這是大阪萬國博覽會中國館前的大塑像。它有一個外界還不知道的故事。


　　今天屹立於大阪萬國博覽會中國館前面的廣場上，受到萬千中外觀眾注目的那座七公尺高、九公尺寬的鋼質鳳凰塑像，是中國近代雕塑家楊英風的傑作，也是他的一種苦心之作。

九天裡鑄成
　　他塑造這座創意新穎、寓意深長的半抽象近代塑像，曾在精神與肉體上默默地經歷到一生最大的試鍊，度過了多少不眠的夜晚。撇開其他許多困難的條件不談，單看如此巨大的一座純鋼的塑像，是在短短的九天裡鑄成的，就可以窺知這件藝術作品是在怎樣不平凡的環境中產生的了。

　　去年秋末，當中國館的建築輪廓大致完成的時候，指導建館的貝聿銘先生發覺館前的一千平方公尺大的廣場太空闊，必須加一件大型的雕像來點綴。楊英風乃於十月下旬被政府聘為那件雕塑品的設計製作人。

　　他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從台北飛到大阪，視察場地，選定了日本的田島製作所為塑鑄工廠。田島是專做建築雕塑與美術品的工廠；它的特殊的鑄銅技術聞名全球。台北的台灣銀行大廈的金屬裝飾中好多銅像，全是舊日田島的作品。

　　楊英風在十二月中在田島工廠中工作了兩個多星期，利用鋁、鐵、銅、鋼等不同的金屬，先試做了七、八件模型。

模型選了又選
　　他做的第一個模型是鋁製的，形像聳直，名為［沖天］。它象徵大自然被劈開，平面上雕了殷商青銅器上常見的紋樣，啟示了中國文化重建天光。鑄造這件十公尺高的鋁製塑像，最少必須四個月的時間，要趕上三月十五日萬博的開幕，時間上來不及，祇得放棄不用。

楊英風為中華民國館設計的第一個初作［沖天］


　　第二個模型是他自己在好多件試作中最喜歡的一件，也是我個人最偏愛的一座塑像。它創意於中國平劇中的水袖舞姿，題材新穎、姿態生動，可以說是達到了法國藝術評論家亞盲所說的「以姿態再觀動態」的近代雕塑技術上的最高境界。鑄造這件十公尺高的鋁像，也需時四個月，廠方答允趕做，但須即刻開工。楊英風不知道政府是否採用，他無權立刻決定，也只好放棄了。（上週美國舊金山的中國商業文化中心大廈籌建人奧斯汀．韓曼Austin Herman 在大阪參觀中國館，很賞識這個模型，表示願採用為他們的大廈廣場中的塑像。）

   　　　　        　　
［京劇的舞姿］是楊英風試作的構想之一　　　這件定名［靈鳥］的試作


　　楊英風設計的第三個模型是［臥龍］，第四個模型是有雄雞形態的抽象作品──從各個不同角度去看，可以想像到古代神話中的各種不同的靈鳥珍禽。
　　最後選定的一個模型，是［鳳凰來儀］。這座原先預定用鋁，後來因時間與經費的關係改用鋼的塑形，是楊英風於十二月二十五日回到台灣以後，從那個［靈鳥］的模型脫胎而來的。這個模型被葉公超和貝聿銘選中了，楊英風自己也對它的內容形象覺得滿意。

他曾失了自信
　　楊英風在今年二月十四日又飛到東京，那時離開幕祇剩一個月的時間了。在台北等候最後決定的六個星期中，可以說是他最苦惱的一個時期。在焦躁、等待、不安的心情中，眼看已剩下不多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曾使他失去了自信，好幾次想辭掉這個光榮而又艱苦的差使。

　　他這次離台北前，先打了一個電話給大阪的田島工廠。最初，田島認為他在開玩笑，說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中要鑄製這麼大件的塑像，是不可想像的事。當他於二月十四日到了大阪時，田島的大阪、東京、名古屋和朝霞分廠中的專家六人已在大阪等候。他們從第二天起接連開了三天會。日本專家們的結論是：時間實在太短，沒有把握，不敢接受這個差使。

　　在這近乎絕望的時候，出現了一位中國命相學所謂的「吉人」。他是建造中國館的日本大林組的總監工五十嵐。他在一年半來朝夕和中國人相處共事，很認識中國人的特長與優點。他自己又是一位美術愛好家，看到了楊英風的模型，十分欣賞，立即挺身而出，在第三天趕來參加會議。他極力主張田島接受這件工程，他願意負責解決一切實際上的困難，並且建議由大林組出面簽約，萬一做不出來的話，不會影響到田島五十年來的聲譽。

得到吉人和天助
　　五十嵐的這一場慷慨陳詞，打消了會議中失敗主義的空氣，士氣一振。他們決定立刻開工，選定了田島在東京郊外的朝霞分工廠為鑄塑場所，田島並從全國七、八家分工廠中選拔了最優秀的技工十二人，集中在朝霞替中國館鑄造那座巨像。

　　這座鳳凰巨像便於二月十九日正式開鑄，定於二月二十八日完成。在那十天裡，楊英風與那十二位日本工作人員不眠不休，精誠合作。據他自己說，那是他畢生中最愉快、最受感動、不能忘的一段時期。

　　鳳凰畢竟是吉瑞的靈鳥。在製作過程中，楊英風不僅遇見了「吉人」，使近於絕望的工作能夠開工﹔還得到了「天助」，使工程能夠順利結束，「鳳凰」終於如期「來儀」於中國館前。

　　因為二月二十一日與二十八日之間，大阪連日大雪，在露天鑄造那座大鋼像的朝霞工廠一帶，竟是天氣晴朗，使工事順利進展，甚至較預定日期早了一天，於二十七日晚完工，當夜就搬進了屋內著色、解體。第二天（二十八日）一早，朝霞一帶便突然下起大雪來，幸而巨像已於前夜搬入室內，否則工程可能全部停頓。

　　塑像解體後，於三月三日裝上了兩部大卡車，由朝霞運往大阪。車剛開出去，東京一帶又下起大雪來。假如遲運一天，道路就會被積雪阻住，交通斷絕，中國館在開幕時便也不能見到那座雕像了。

在戲劇性的環境誕生
　　楊英風說：鳳凰在西方又叫做「不死鳥」，他的那座鳳凰塑像本身就是「使傳統重又獲得新生命的現代造形」。換句話說，他是想用「現代的語言來解釋中國古老的文化」。

　　［鳳凰來儀］這座雕塑是一個半抽象的作品。楊英風在處理方法上雖是採用抽象，在造形上卻保持著半現實的構圖。這次萬國博覽會中的雕塑，全是以幾何圖形為模本的現代作品，可是西洋近代的雕塑，往往亦就失之於冷酷，因為其中把人與自然分開，使任何作品中都看不到人間性，當然亦就不會給人溫暖的感覺了。

　　楊英風的「鳳凰」，在創作中也使用了幾何圖形的近代手法，來追求進步與時代性，可是他在製作過程中又故意把這手法破壞掉，添加了不少人間性，使作品又全盤復原於大自然中。

　　在近於戲劇性的環境中誕生的「鳳凰」塑像，今天屹立於大阪萬國博覽會中華民國館前的廣場上，受到千百萬人的觀賞。當然，見仁見智，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我們得記住雕塑這一藝術是寓意的，正如繪畫是象徵的。象徵激發感情，寓意誘致思想。所以，繪畫容易引起共鳴，一件偉大的雕塑則往往祇能引我們步入沉默、靜肅、思索的世界﹔而思索又是孤獨而無援的。這不僅是作品如此，作者也是如此。（四月十六日於東京河田町）

原載《綜合月刊》5月號，頁22-27，1970.5，台北：綜合月刊社

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鳳凰來儀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7卷：研究集II
頁數：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