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下午,世界博覽會開幕的前兩天,大阪天氣清明,一面三公尺高,五公尺寬的青天白日旗,於成千中日來賓的注目禮中,升自一支離地面二十八公尺高的旗竿上,同時中華民國駐日大使彭孟緝以嘹亮的口音,宣告中華民國館的落成與誕生。
故意活用一般建築工學上忌用的三角圖形而設計建造的中華民國館,在新的建築工藝學上,可以說是一個大膽的嘗試。不僅如此,它的構想圖型,卻又脫胎於近年出土的漢代樓闕的土像,因之全館在形象上則同時又保有象徵傳統的中國古典美。單就這館的建築而言,已充分地具現了中國館的主題:「中國之傳統與進步。」
鳥瞰以三角圖形而設計建造的中華民國館 面對這座卅三公尺高的蛋殼色的雄偉宏麗的中華民國館,參與開館典禮的觀眾的眼中,莫不充滿了感激與興奮的光彩,可是擠在人堆裏卻有七位沉默的人物,閃耀在他們的眼中的卻是感慨的淚光。他們較任何人都更關心地注視這座巨廈的誕生,事實上他們就是這座中國館的真正的產婆,一年多來他們絞盡腦汁,用盡體力,從一張白紙上,把一度是空中的樓閣,接生為今日在地上的巨廈。而在全館落成、萬眾歡呼的今天,這七位接生人反而默默無言,在臨別依依的惆悵中,一年多來在接生的過程中所嘗味到的甜酸苦辣的滋味,更不免全湧上了個人的心頭。
去年三月間,我首次去大阪千里丘陵看中國館的破土,以後一年來我陸續去過四五次。特別是在開館前的兩個星期內,我竟又去大阪二次,而那兩次在大阪的時間,我差不多全消磨在中國館內,因此便有更多的機會,與擔任建館實際工程的五位來自美國的年輕的中國專家朝夕相處,看他們載飢載渴,不分晝夜的那副趕工的勁兒,對他們在公私上亦就有較進一步的認識。
他們都是屬於同一時代的人物,同時都有相似的教育、生活與職業的背景。中國館建館的工程把他們從美國遠遠地召回東方,在接受與執行這項重大而有歷史性的大工程中,五人全認為最使他們感到甜蜜的是同胞愛,是中國人特有的溫暖與國人對他們的熱烈的期待。在美國生長的翁榮小組的三人都是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回到祖國的懷抱;更年輕的彭、李兩位建築師雖在台灣讀完大學,可是亦已離台近十年,家室與工作據點已移到美國。
榮智寧是第一次回到東方。在美國做過四年職業賽車選手,再從哥倫比亞公司的暗室中洗片子做起,升到電影編導的這位才卅五歲的視聽專家說,他從沒想到祖國人情如此溫暖,使他有在外多年的遊子回到慈母懷抱中的那種感覺。在競爭激烈,一切都機械化的美國近代社會中生長的榮老二說,他第一次體驗到社會中有如此善良的面影,如此迷人的笑容。
他的學音樂的哥哥榮智江亦有同樣的感覺。開館前某晚我和他一起工作到深夜,分手前在大阪皇家大旅社地下的酒吧內,他坦白地對我說,他這次回國工作的熱情與興趣,完全是被國人的熱情與期待以及親友長者們的愛護與善意所鼓舞起來的。
工作小組五人的家室都在美國。為接受這件任務,他們不得不單身來遠東,和他們的愛妻兒女長時期地分開。這一年多來「等是有家歸不得」的辛酸滋味,五人亦全嘗夠了。年輕的彭蔭宣與李祖原後來乾脆把太太從美國接了來;而榮老二的學圖案的年輕的美國太太亦從美國飛來,做他丈夫的義務助手。從未出過國的這位年輕美國太太,對神秘的東方竟發生了愛情,他熱愛中國菜餚,可是她唯一不敢入口,反是中國菜中極為名貴的甲魚──我想這我該負一半責任,因為在有一次宴會中我曾悄悄地告訴他甲魚實在是一種爬蟲,沒想到美國人天生怕爬蟲,從此以後他在飯桌見到甲魚這一道珍品,便停筷止食。
五人中較年長的是白面無鬚的翁興慶。他太太是精讀英、德文學的名門閨秀,得留在紐約看管兩位弱冠的兒女,同時亦就義務作丈夫和美國工藝廠家的連絡人。一年來二人雖為接洽事務,經常在國際電話中互通聲息,可是卻無法見到玉容。最後在開館前一星期,為了趕送幾部在美國廠家剛洗印好的五彩電影,翁太太親自從紐約飛來大阪,這才算夫妻重新團圓。
五位專家中祇有榮老大智江尚未有家室,芳年三十九,尚「待字閨中」。這次回到祖國倒是一個求配良偶的好機會。可惜還鄉半年,依然好事未成,臨別前我問他對中國女性感想如何,他說中國女孩子「文靜而羞人答答的居多」。因此要想瞭解對方,足以燃點起些許胸中感情的火焰,不是一朝一夕的交遊可以辦得到的。
這次建館工程是全由我國旅美專家所擔任的。因此他們的住家在大洋那邊的美國,施工的地點在日本關西的大阪,而發號施令的大本營則在台北。三大據點的分散,使他們疲於奔命,一年多來一大部分時間消費在旅行中,這是他們接受這件差使後所嘗味到的一大苦事。
英文名字叫彼得的榮氏老大說,十六個月來,他在紐約與台北之間飛來飛去四次,台北東京間十二次,日本國內東京大阪間十六次之多。至於和我相處次數最多的翁興慶,則更是風塵僕僕,十個月來我祇記得他忽然出現於東京,又突然飛去美國,半夜間又接到他剛從大阪到達的電話。因此在東京每次見到他,他總是左手攜包,右手提箱,不是剛到,便是就走,永遠是行色匆匆,好像是大禹治水似地。他常笑著對我說,這一年來他是以「逆旅為家」。
我曾問五位,甜、酸、苦之後有否辣味,他們說有。在極有限的時間與人力的條件壓迫下,求完成這有歷史性與時代性的使命,無論在肉體與精神上,都是頗為辛辣而興奮的考驗。
去美深造前在東海大學當過兩年助教的李祖原說,中國館建築的設計,從構想、繪畫到完成,祇有兩個月的時間。在前年九、十月間,他與彭蔭宣二人於紐約貝聿銘建築事務所內工作的兩個月間,可以說是不眠不休,那「戰戰兢兢」的緊張心情,是難以形容的。他說這次「幸運的成功」是二十個月辛辣的考驗與工作的最大報酬。
一年來差不多成天在建築場地監工的長髮細身的彭蔭宣,覺得完成後的中國館建築,看來比原先圖面上的設計原樣更為雄偉而有氣魄。他在建館完成交卸後最大的感想,是這次政府的新的作風與決心。他指出,過去年輕人在中國社會尚未受到應有的重視;這次政府居然把如此重大的一件任務,交由一批在國外受過高度職業教育的年輕人去做,可以說是鼓舞人心,足以啟發一個新時代的英明的決斷。這一個新的經驗,不僅產生了今日屹立於大阪世界博覽會中的一座宏麗的中國館,並且為國家社會開創先例,今後必可以有更大的成就。
關於這一點,此次建館七功臣中名列首榜的貝聿銘先生在開館典禮中亦特別指出。長年旅居美國,聞名國際,而依然不失儒者風度的貝氏,在簡短的致辭中明快而有力地指明這次工程是一個「新的經驗」,起用年輕人,廣泛地招募海外的職業專家,與國內政府及學者們合作,該是一個極有意義的開端。
七人之中,唯有作為工程主宰的貝聿銘先生我沒有面識,但是從他的朋友門生的談話中,我知道這次工作同仁甘受甜酸苦辣各種滋味來完成全盤事業,全是受了他個人的精神的鼓勵。在他公司中做了好幾年事的彭蔭宣對我說,在美國貝先生擔任一兩千萬美金的建築工程,在工事進行中,他最多一兩個月才自己親身到場地視看一次。這次中國館的建築不過是一百萬美金的工事,可是三十年未回到東方的他老人家在百忙之中竟飛渡太平洋,四次回國親自監督指導。去年十月他來大阪僅留兩天,可是單為挑選植在館後池塘上的一顆臥松,竟花去一整天的時間。
五位工作人員全承認貝先生這種誠摯、熱心的工作態度,以及潛伏在他胸中的深沉的祖國愛,是完成這次事業的最大的支柱。與貝氏家族有世交的榮氏弟兄更特別指出,他們多年來不僅在工作與學識上,同時在為人處世中,受益於貝先生之處實多。
在義大利留學,被目為今日台灣最有希望的近代雕刻家楊英風,是最後參加建館集團的一位。他的七公尺高、十公尺寬的以鋼材塑成的彩鳳,站在一千平方公尺的廣場上,為中國館的門面添加了光彩與生命。這巨型塑像之能及時完成,可以說是一個奇蹟。如此大件的藝術作品,依常識論,總得有一年半載的製作過程,可是中國館前的這座彩色鳳凰塑像,從開工到完成,前後僅費了十一天的時間。
楊英風在試作這座鳳凰像以前,曾試驗做過八個不同形狀的塑像模型,有〔復活〕、有〔沖天〕、有〔舞姬〕、有〔臥龍〕、有〔神禽〕;而最後被採用的鳳凰是脫胎於前一號〔神禽〕而試作的。楊自己很喜歡這座塑像,無論就內容或型態而言。他本來想用鋁來做,可是時間與經費都不容許,才改用鋼材。
頭髮本來不太多的這位中國青年雕刻家,在這樁任務完成後,頭頂顯得更稀薄了。不過他很滿足,認為有機會為國效勞,盡了他最大的努力。他說為求與時代性符合,在塑製中照例使用現代機械線條的圖形,可是在使用過程中,他把這冷冰冰的幾何圖形再加破壞,使其還原於大自然,同時亦就添加了近代西洋雕刻中所少有的人間性的溫暖的感覺。
世界博覽會三月十五日正式開放,在第一日便有近四萬人來看中國館。在這篇文章刊出的時候,該已有三、四十萬人來欣賞過這以「傳統與進步」為主題的中國館了。可是建館的七位功臣,卻早已先後提了行李,東西分散。最年輕的彭、李二位說他們先到台灣看能否再有機會為國家做點事,然後再回美國。榮老大留大阪一月即返美國,活躍的老二則去德國開展他自己公司的在歐業務。翁興慶則飛回美國去整理、重建他停頓年半的自己的公司業務。楊英風則趕去新加坡,再轉赴黎巴嫩為那兒的中國公園雕像。在臨別前夕,彼此不免有依依之感,可是同時我亦深信一定後會有期,因為將來我們必有更大膽的嘗試,更新的經驗,把他們,甚至更多的海外青年專家及學人,召集回來在祖國的天空下,一同創造更大的工程,更大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