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風先生若還在世，今年九十五歲。2021年的三月天，在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德群畫廊「烽火少年楊英風－從師院～豐年時期1947-1963」展覽會場，逐一觀賞他青年時代包括雕塑、版畫、速寫、水墨、漫畫、美術設計等精采的作品，彷彿閱讀了他藝術生命史一段冶煉有成的篇章。我也回想到1970年代，幾次在南海路楊家故居訪問他的情景。半個世紀前有限的訪談時間裡，他未能詳述的年輕時代創作過往，好像都從這個展覽獲得美好的解讀。

　　此展覽雖以「烽火少年楊英風」命名，展品年代則從藝術家的少年一直到1960年代結婚生子之後。這樣的策展鋪排從青春年華到接受生活經濟挑戰，呈現從小嚮往藝術的楊英風始終踩著堅定踏實的腳步，在曲折多變的時局與學習環境下，朝著藝術的志業前進。他年少的北平生活與龍門石窟旅遊經歷，稍長以後之東瀛藝術學系，以至於後來定居台灣的師範學校進修美術，這樣多樣的學習背景，豐富了他早年的問藝生涯。

　　德群畫廊的展出，有相當比例著重於楊英風在《豐年》雜誌任職時的作品。當然在楊英風的藝術歷程當中，不論對他生活或創作，這是一段非常關鍵的階段。在1951年，他因家計而中止美術系課程，接受《豐年》社長兼總編輯、畫家藍蔭鼎邀請，擔任該雜誌美術編輯。當年《豐年》是一本介紹台灣農業在美援下復甦和發展成果的半月刊。楊英風因工作需要，經常下鄉採訪，每期並以木刻版畫、速寫、插畫、漫畫等作品，向讀者介紹台灣農村生活樣貌與勞動景象。其中有些題材經他抽取放大而成為單品。

　　正如楊英風曾說的，他所有創作基礎都來自於《豐年》這段時期寫實風格的鍛鍊與影響。從展出的速寫作品可以看到當時他的筆力已經相當成熟，對人物與風景之刻畫生動有致。再者，他為台灣早期農村留下珍貴的紀實，這是他給台灣的無價文化資產。

　　楊英風含括台灣各地區的采風速寫，無一不是透過細心觀察，把握特色重點，同時每一幅作品都講究完整性。例如完成於1955年的［台南點心］描寫台南的飲食街市，開放的吃攤、赤足的顧客、高腳的竹椅，還有簡陋的遮陽避雨天篷拉布……，行雲流水般的畫筆，將五十多年前古都庶民的生活刻畫得栩栩如生。1956年的［煮焄炊煠］則記錄了早期家庭廚房的景象。主婦正在磚造的爐灶邊烹煮，鋁製湯鍋裡冒著熱氣，竹籃裡有洗淨的碗筷，左下角水槽邊的水缸說明了那個時代用水的克難。

　　除了日常生活之描寫，楊英風刊載在《豐年》的速寫尚有［蘇花公路］、［新竹迎曦門］、［雲林土庫舊街］、［墾丁牧場］等自然風景或街道。在他到《豐年》任職第一年所畫的連環漫畫［竹桿七與矮咕八］、科學漫畫［磁力破案］等也在展出行列。而在展覽的雕塑當中，包括［驟雨］、［刈穀］等，都是來自他當時下鄉走訪所收集的題材。［驟雨］完成於1953年，那年楊英風廿七歲。她在雨中看到體格強壯的農夫披著簑衣的景象，立刻做了速寫，爾後並做成雕塑，參加第十六屆「台陽展」，獲得首獎。

　　藝術大師的成名之作，在時隔將近七十年後回到母校展出，其實也不算遲。楊英風的謙和及他的藝術成就，都不會受到歲月的沖激，反而跟隨日月而恆久光華。觀「烽火少年楊英風」展，更信服藝術是千錘百鍊的成果，緣起於少年的創作火焰又是何等地珍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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