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良知‧創造力──楊英風談藝術生命
未具名1963/10/25
三十八歲的楊英風先生,是當前一位極有成就的本省籍年輕雕塑家。
他對民國近五十年來美術教育的觀念以及社會上一般人士對美術功能的看法,感到相當惋惜。
楊英風先生說:美術是可以充實人的靈性,洗鍊人的良知,以及充份發揮人的想像力和創造力的,而靈性、良知、想像力與創造力,是與個人生命的燦明或黯淡,社會國家的振興或衰頹,常是維持著一種密不可分的關係的。換句話說,不論政治家、教育家、商人、工程師、宗教家,以至於家庭主婦,如果缺乏這些原動力,他(她)們必會顯得沒有朝氣,整天甚至一生都要受到自己所處身的那個狹小的環境所牽制,呆板,無意義。我們今天的美術教育,便有很多地方都忽略了美術的真實功能,認為只要教出來的學生能夠畫出兩張畫,彈幾首別人譜好的樂曲,就算是功德圓滿了。而一般社會人士,又多半把美術看作是消遣的東西,有閒階級的人,才去學畫與音樂來消磨時間,同時壯大自己的身價,這種現象,五十年來一直是如此的。
想到他個人選擇藝術的生涯,楊英風先生就曾親歷過一次現實的考驗,他說,在他客居北平讀中學時代,就喜歡繪畫與雕刻,中學畢業準備升學繼續研究美術時,他的父親就嚴肅地提示過他,學美術可能會影響到日後吃飯問題,希望他為一生的幸福作慎重的抉擇,同時,並建議他既然對美術有所偏愛,便不妨研習建築,也可相互為用,為了不使父親失望,楊先生便決定進入東京美術專科學校專習建築,祇是美專的建築觀念,著重造形與美觀,而不像一般大學工學院的建築只重實用,正因為這一基本觀念的不同,反而養成了他此後在雕塑時特殊的造形意識。
台灣光復以後,他從東京美術專校畢業後(註),為了更進一步接觸祖國的文化,便又返回北平入輔仁大學就讀,直到大陸失陷後始返台入師範大學藝術系結束學業。
藝術的真果不是一天可以結成的,它必須經過千磨百鍊,歷盡辛酸,超長久歲月,始能塑成一種定型。他說今天, 我們社會上一切的形態,很多地方都不是我們今天自己的產物,比如建築界以發揚國粹為由,相競以宮殿式樓舍為時尚,但宮殿已不是中華民國五十年代應有的建築形態了,相反地,那正是表現了我們建築界缺乏創造一意仿古的頹廢現象,除了宮殿式以外,便是西洋式樣,這個形態,也不是我們今天這一時代所應有的。其次,在很多的地方,如一張椅子,一個碟子,以至於一件衣服,不是仿古,就是學洋,都未能真正表現出中華民國此一年代的風格以及民族演進的特性,這種拘泥不進的癥結,是亟需要我們這一代藝術教育家藝術工作者予以熱切檢討以求進步的。
中華民國已經五十二年了,五十二年來,歷經險巇,遍受劫難,說,這一連串苦難的歲月,應該有助於文藝的發勒的,可是事實上,文藝的生命,卻仍舊這般孱弱。今天,我們以清代以前的產物為國粹,將來,我們的後代也以清代以前的產物為國粹,那麼,我們這一代不是成為歷史上一段空白了嗎?楊英風先生說,如果我國藝術界能夠遵著蔡元培先生「藝術宗教化」的理想去認真實行,則我們今天的藝術天地裡必定會大放異彩的。
談到現在藝術的特色,他說,今天,在西方瘋狂一時的抽象藝術品,本是我國古代的產物,最能引為明證的,就是各種書法所表達的筆勢,祇是,我們中國人做人處世,比較中和保守,不肯把「抽象」趕上頂峰,以致被西方人學去以後,反而趕到前面,但事實上,由於西方人學得不夠真實,便形成了今天亂糟糟的現象。
在宗教信仰上,楊英風先生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但全家卻只有他一人信奉,他的岳母,反是一位燒香拜菩薩的佛教徒,由於這兩種宗教的薰陶,使他在雕刻方面也產生了一種新的意境,他指著一個雕有高低上下的環圈解釋著那正是佛教所崇尚的蓮花,依輪迴因果的道理,底下的圈子代表著一個人的逆境,但如果他能審度氣勢,好自為之,就會有一天隨著氣數的輪迴,循環到上層去;換句話說,如果處在上面環圈裡過著順境生活的人,不細自檢點,不辛勤努力,也同樣會順著輪迴的氣勢轉度到低層去。
今天下午,他因得于斌主教之助,將離開國門到羅馬去觀摩藝術,為期預定半年,他說,愛藝術是與衣食不相關連的,沒有豐衣足食的人,在藝術世界裡同樣可以獲得滿足,因此,他對於六個子女的教育從不取採半點干擾或勉強,他的女兒愛好音樂,他就鼓勵她去學音樂,其他的男孩喜歡雕刻,他也決不用「將來沒飯吃」的話來阻折他們的志趣,他認為,中國的藝術放射光芒的時期應在不遠了,他的孩子們也許正可以趕上那一個燦爛輝煌的年代。
(註)編按:實際上,楊英風並未自東京美術學校畢業。
文章出處
原載 《自立晚報》1963.10.25,台北:自立晚報社
關鍵詞
藝術家介紹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