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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平日非常沈默,但講到他的興趣,就會侃侃而談,笑聲爽朗,充滿赤子之心。家父終其一生,對於藝術創作充滿熱忱,我經常慨嘆自己是出家以後,才理解到佛法思想是家父創作的活水源頭。
父輩四兄弟手足情深
祖父在北京開戲院,這方面來說,和藝術蠻有淵源。家父小學在臺灣受日本教育,畢業後,祖父無論如何要帶他前往大陸,在北京日本中學完成學業,接著去日本國立東京藝術大學讀建築。他曾鍾情日本文化,但日本教授告訴他,日本的強盛來自於中國文化的關係,所以他轉移目標,更關注中國文化。
家父與兩位叔父成長在北京大宅院,院落寬廣,環境非常好,他們是實際體驗過北京文人生活,三兄弟都非常斯文。在北京宅院裡,設有圖書館與畫室,還請了日本畫家來敎畫,家父在成長過程中很有福報,經歷過中國文人的家庭生活。
祖父母有四個兒子,家父排行老大,前三個兄弟在臺灣出生,但都在北京受教育,老四陳英哲是在北京出生,卻帶回臺灣,過繼給祖母的弟弟(陳朝枝),可以說真是人生如戲!祖父母先在上海開輾米廠,後來去北京開戲院,接著又到東北發展,主要是受到日本偽滿洲國影響。後來三叔楊英鏢去上海念同濟大學,家父與二叔都回來臺灣結婚,只留三叔在他父母身邊。
祖父母走過文革平安回臺
大陸淪陷後,與祖父母兩岸相隔,直到一九七九年,祖父母終於回到臺灣。
祖母在四年後往生;祖父身體比較好,他八十歲回臺,在臺灣生活十二年,一九九一年過世,享年九十二歲。祖父算是一位企業家型的人物,但是遇上一九四九年的戰亂,英雄無用武之地。家父在北京就讀中學,、大學時期(約一九三八~一九四七年)寫了十一本日記,大陸淪陷後,文革時期,祖父母冒著生命危險把那些日記藏在牆壁縫隙中才能保留下來。一九八一年,三叔輾轉從大陸帶到日本,我去日本時,又將其帶回家父手中。祖父母回臺灣後,曾經說當時連家裡的房契、地契都無法保留,愈是地主階級被批鬥得愈厲害,為了生存,他們只好將一張張地契放水流,可見這十一本日記保存下來有多不易。不過祖父母回臺灣時,倒是不太提起文革這段泯滅人性的慘痛歷史。
父親的藝術創作路
家父在北京讀日本中學,爾後留學日本。因為時值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東京大轟炸,危在旦夕,祖父母趕緊電召家父回北京。當時想進入北京清華大學讀建築系,卻又還未復校,只好讀北京輔仁大學美術系。
抱憾未讀建築
一九四七年家父回到臺灣,一直想去讀成功大學(當時的臺南工學院)建築系,但正好生病,最後沒能趕上考試。這是成大建築系創系六十週年時,系上一位學長找到相關文獻資料告訴我的。原來父親當時寫信給教務處,表示他因生病,沒來得及應考,很希望能夠先去就讀,之後再補考或追認學分,不過校方沒有答應家父的要求,最後只好就讀師大美術系。當時值遇張大千、溥心畬大師任教於師範大學,所以家父也學國畫,只是並不多。
家父讀師大時,遇到「四六事件」。一張[漏網之魚]的版畫作品,敘述他逃過一劫的驚恐。事發當天,家父正好回去宜蘭掃墓,家中親人多留他住了一晚,翌日早上,他從宜蘭回到台北車站,照平常習慣,準備搭三號公車到師大,竟然發現停駛。他只好走路到學校,還沒進校門,就看到學校已經被軍隊團團圍住,一部一部軍用卡車駛進校園,將大學生們一個個丟上車,抓去軍法處審判,家父正好被阻擋於重圍之外,而他的同學嘉義布袋人涂炳榔,則被監禁了十年之久。事過境遷,家父慶幸自己是「漏網之魚」曾作版畫以紀念,一九九四年家父在美國,又將此作品用電腦合成電腦版畫。
雜誌的鄉土創作
家父進入師範大學就讀一、兩年後,家中經濟愈加困難,還好藍蔭鼎先生介紹他到農復會的《豐年》雜誌社工作。家父的版畫[自刻像].似乎宣告了自此放棄學院的學習。他在雜誌社工作了十一年,當時李登輝、蔣夢麟先生都在農復會。家父就讀師大前,也曾一度在臺大植物系工作,從事手繪植物標本,這是一種美術訓練,同時也能賺取工資養家。
家父在農復會十一年當中,跑遍了臺灣每個角落,因此他留下許多關於臺灣各地鄉村的資料,是非常鄉土的寫實紀錄。《站在鄉土上的前衛》這本書,蕭瓊瑞教授家父的資料而編輯。《楊英風全集》裡面,收集《豐年》雜誌的各期封面,以及指導農民怎麼種米、種菜、養豬、牧牛的圖示,都是以圖畫的方式來教導農民,農民大多識字不多,都是「看圖說故事」,圖畫就變得很重要。一九五○至一九六一年,豐年社在過年時會出版大海報,隨著雜誌一起發送,讓農民能夠貼在家門口,保佑平安,[五榖豐收]、[媽祖]、[神農大帝]等都是家父的作品。那個年代資訊相對封閉,《豐年》雜誌是提供臺灣本土資訊的重要雜誌。而《世界畫報》則是為臺灣打開國際視野的一扇窗口。
農復會是美援時期的公家機關,經費充裕,也因為美援,家裡度過一段安定的生活。家父在《豐年》雜誌社負責處理所有的美編、漫畫與宣傳海報,包括指導農民如何養豬、牧牛等,都以《豐年》雜誌來傳達。由於在北京已經受過紮實的美術訓練,因此工作起來得心應手。
家父屬牛,一直有著不停工作的傻勁;朱銘先生也屬牛,他們兩人都以臺灣牛的精神勉勵自己,不斷地耕耘。家父特別喜歡牛,他的早期作品當中,以牛為主題者很多,包含繪畫、版畫及雕塑。在農復會期間,家父也因為當時受到故宮莊嚴院長的提攜,有機會進入霧峰的故宮庫房,從事古物研究,更引發他對中國古物的喜好。
貴人的協助牽線
一九五七年家父到國立藝專教書後,接了日月潭的浮雕工程,得到省教育廳長劉真的賞識。一九九七年家父過世那年,我正好在報上看到一篇文章,內容是講劉真先生的愛才。家父曾經找劉廳長,請求能否有個創作的空間,因為他雖是學生,但看來就是老師,年紀比較大,經驗豐富,又讀過東京藝術大學與北京輔仁大學,只是沒有讀完,劉廳長撥了老師宿舍給他,讓他得以創作。家父一直有提攜他的長輩貴人協助,如劉真廳長、于斌樞機主教等。
至於家父和于斌樞機主教的因緣,則是家父接受于樞機主教的請託前往義大利梵蒂岡,感謝教皇幫助輔仁大學在臺復校,因此得以到藝術之都羅馬留學超過三年之久。雖然是這樣道地的西方文化學習,家父並沒有迷失在歐洲的藝術殿堂中,反而更深地體會到東方文化的可貴,更具有自信心走出一條具有中國文化特質的國際路線。
文人風骨捍衛中華文化
家父在羅馬那段時間,對他的影響非常大,一般人都會以為只有義大利羅馬才是藝術文化的殿堂。但家父實際在地學習之後,他回頭肯定的還是中華文化。我們小時候也受他的影響,從其言談中窺探了東西文化的差異。
家父是到羅馬後才開始學外語、適應當地環境,他在羅馬入境隨俗學會喝紅酒,但回到臺灣又滴酒不沾。家父是一位非常理性的藝術家,很道地的文人風骨,這是比較特別的地方。因一般藝術家大多感性,但家父卻非常理性,所以他的很多作品,都蘊含深厚的哲理,包括佛學思想、中國儒家思想。
一九七○年,家父代表中華民國參加日本大阪博覽會,創作一件鋼鐵製的景觀大雕塑[鳳凰來儀],矗立在貝聿銘建築師設計的白色中華民國館前,大紅鳳凰以黑色襯底,彰顯雍容古雅的含蓄美,得到極大的迴響。一九七四年家父再度代表中華民國設計中華民國館,並結合整體性的景觀大浮雕,參與美國史波肯(Spokane)博覽會,而後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後,就再也有沒有機會參與世界博覽會了。
我認為家父本身具有很深厚的中華文化基礎,一方面是因他真正深入雲崗石窟探究,再一方面是當時故宮博物院剛遷臺時,莊嚴院長特別讓他進霧峰庫房就近觀看文物。這兩大寶藏對家父藝術創作的影響非常大。
專職藝術家的誕生
家父的工作除了《豐年》雜誌的正職與國立藝專教書之外,平日就致力於雕塑、版畫、繪畫的創作,當接到日月潭教師會館的景觀大浮雕案子,他再也忍不住內心的呼喚:「要當專職的藝術家。」但是光靠藝術怎能養家?尤其那時候,六個孩子陸陸續續出生,加上奉養外婆,等於有一家九口,全都要靠他一個人的收入。所以那時候家母很擔心家父把這份優渥的工作辭掉了,沒有固定的收入,全家恐怕無以為繼。但是家父依然順從自己的抉擇,毅然決然捨棄安定的收入,順著內心的呼喚,自由揮灑開展更寬廣的的創作視野。
家父是位非常努力創作的人,呈現於外的作品腹案很多,但是其實能完工時現成品的總數,不到總作品的十分之一、二,也就是說創作過程中,失敗率非常非常高,很多理想最後是胎死腹中的。
整理《楊英風全集》三十巨冊時,保留許多他未能實現的作品記錄,期待未來有機會完成。大師的眼光,總是超越一般人好幾十年。家父的資料非常多,又善於保存,歷史學家蕭瓊瑞教授說家父也像個歷史學家。我們搬過幾次家,遺失很多文件,但還是留有相當多的資料,甚至父親小學時字體工整的日記、功課表等也都保存下來。父親努力的身教與言教影響著我,出家以來所做的紀錄,也幾乎都保留下來,成為編輯《覺風三十》年鑑的主要資料。
父親的藝術生命歷程
受到雲岡大佛的震懾
一九四六年家父第一次到雲岡石窟,就被震懾在大佛的腳底下。驚嘆於佛像雕刻的莊嚴高偉,自此與「魏晉美學」、「佛教雕刻藝術」結下不解之緣。當時他就讀北京輔仁大學美術系,一九四七年回到臺灣後,家父一直提倡、追求的造形藝術,主要是受到雲岡的影響,屬於北方非常雄壯豪邁的氣勢。他展覽會的標題,曾是:「向來回首雲岡處,宏觀震懾六十載。」原來影響他六十年的創作活水源頭是來自於雲岡大佛。家父所有佛像的作品,幾乎都脫胎於雲岡,離不開雲岡大佛的氣勢與風格。
雲岡石窟在形式上一方面受到佛法的影響,另一方面又是北方民族的厚實風格,整個氣勢非常宏偉。其實佛教意涵非常內蘊深厚,那是一股累劫宿世修行的力量所孕育出來既寂靜又雄偉壯闊的氣勢,乃源於佛法深沈的法義。家父常說,中國歷代佛教造型,北魏時代的最好;佛教藝術的專家學者也說,北朝的最好,魏晉南北朝時期相當質樸。
一九九七年家父往生後,我去拜訪星雲大師,他說:「令尊創作的藝術品,雖然不全是佛像,但是卻是充滿佛性的創作。」我常常覺得家父的藝術創作隨手拈來,好像掘到了泉源,能夠不斷湧現。出家後才知道,原來家父作品的創作源頭都來自於雲岡石窟的佛法思想。
佛法思想是創作活水
一九五九年他創作了[哲人],參展歐洲第一屆「法國巴黎國際青年藝術展覽會」獲得佳評,被法國《美術研究》雙月刊譽為「指導世界未來雕塑方向之大師」。[哲人]是家父的代表性作品,他認為世界上最偉大的哲人就是「佛陀」。而在一九五六年的[仰之彌高]的佛像作品,具體呈現的眉間白毫、頂上肉髻、雙耳垂肩,披著袈裟的宗教特質,在[哲人]身上已經將這些具體的特徵轉化成無限神聖的意境,雖然這與人們膜拜的佛像形象有相當的距離,但就創作而言,這是作者想表達內心對佛陀無限的崇敬。
[哲人]有兩對心靈之眼,一對眼睛對外觀看,一對眼睛則是自省內觀。家父創作當時也在研究青銅器,故又加上青銅器常用的乳釘紋,製作青銅器在翻鑄的時候,都要有乳釘紋,才能夠脫模。另外佛陀頭頂突出的肉髻在[哲人]省略了,因為我們凡夫從低的果位,仰望至高無上的佛陀是看到不到頂上的肉髻的。因此達到成熟的理想作品,即是[哲人]。
家父的「景觀雕塑」的「觀」,是內觀的意思。在深沈內觀之後,表現外在的造景,名為「景觀」,以雕塑表達,稱為「景觀雕塑」。「景觀雕塑」的雛形,源自[哲人]的創作經驗,這是由家父創始,不同於西方為環境而造景創作,缺乏修行的內觀思惟,亦不同於後來近代的「公共藝術」。
當年家父毅然決然離開豐年社,主要是為了完成了日月潭的浮雕作品,那時正好進行塑造法濟寺、法源講寺的佛像,法濟寺的佛像氣勢很宏大,背景就是千佛與飛天,我這段時間常常隨著家父到寺院去。一九六三年家父完成法源講寺華藏寶塔二樓的[文舒師利菩薩像]、三樓的[釋迦牟尼佛跏趺坐像與菩薩、飛天背景]。
而在抽象雕塑作品方面,當時家父的靈感來自於書法中國文字線條,例如[如意]和[力田]兩件作品,都是將文字形象抽象化,每個角度都表現出書法流動的線條。一九六○年代初,他的雕塑技巧已經非常純熟,一九六六年從義大利回臺之後,他就展開了花蓮太魯閣山水系列的刀法。西方雕塑一向離不開人體,從來不懂得如何雕刻山水、風景、太陽、月亮、宇宙。甫自義大利學習西方藝術的家父,卻創造以山水為意象的「太魯閣系列」,太魯閣系列已超越西方的思惟模式。「山水系列」則源自中國文化的薰陶,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後來又結合「太極」的虛實。作品展現出更大的空間,從身形手式可以感受到氣韻的流動,把看不見的氣,依稀成為真實的存在。
在藝術中體現佛法
從家父的創作過程中可以看到早期的繁複、寫實,但慢慢地反而捨棄很多東西,到了不銹鋼作品就顯得非常簡潔,當簡潔到一個程度的時候,反而含藏更豐富的內涵。所謂的含藏,不是材料複雜,而是意象內容上深沈的內涵、思想,潛藏著佛法的緣起性空。所以他透過佛法來表達,可以悠遊其間,塑造出來的感覺,看起來很簡單,但有很深的內涵。有些人看家父的不銹鋼作品以為很簡單,圓的、方的,只是湊來湊去,如果沒有很深厚的創作理念,是無法長久湊合,也變不出花樣,僅僅外型變化,只能拼湊很簡單的形式,無法源源不絕地創作出意境內蘊深厚的作品。
家父對鋼鐵、不銹鋼非常有興趣,傳統的素材與技法,他已經做得非常好,便更進一步努力突破,運用新的材料來雕塑。[鳳凰來儀]是家父為大阪世界博 覽會臨危受命的創作,葉公超大使向他發出邀約時僅表示,作品要能夠代表中華民國。在短短的五個月內,從構思到完成,這件作品算是家父在國際間很重要的定位,他把堅硬的不銹鋼,裁剪出如剪紙般的細膩,使剛硬冰冷的材質化為綿延溫暖的視覺效果。
家父順著時代的脈動,一直是創新的前鋒,一九九三年他採用航太科技的鈦金屬,就是飛機機身先進的材料完成[和風]。一龍一鳳的意象,表現出陰陽調和。鈦金屬不發亮的,有點霧面,製作技術不同往昔,卻把作品變得非常簡練。
家父由真華法師引領,在一九九○年皈依印順導師,法名「宏常」。家父生活非常簡單,基本的食衣住行外,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從來不挑剔飲食、衣物等。個性柔軟慈悲,剛毅智慧,寬宏大量,具宿世善根,但福報不足,生活艱辛。可是他從不被現實所打倒,不被失敗所屈服,一直以非常正面的眼光看待一切,這是他生命中的最大力量。他給我最大的影響,就是在任何艱困的環境中,始終保持一顆樂觀進取的心,轉化為正面的力量,加上對佛法的體認,實踐在生活與創作,這無疑是對我最貼切的身教。
家父畢生的創作豐富,文獻資料幾經遷徙多少有遺失,但留存者依然汗牛充棟,並足以見證近代臺灣美術史。在國立交通大學張俊彥前校長及多方協助下,成立了「楊英風藝術研究中心」,我想這是保存家父一生創作的最佳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