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錄)
祖父母赴中國經商一別三十年
祖父是開創性的性格,到了中國大陸先在上海經營碾米廠,接著去北京開戲院,後來更遠赴東北發展。一九四九年來不及返回臺灣,滯留於大陸,直到一九七九年才離開中國大陸回到臺灣後,但依然抱持創業理想,處處尋找商機,不知老之將至。祖父母在中國的事業曾經臻至巔峰狀態,他們度過了中國最後的精華時代,過得很富裕,家裡佣人不知道凡幾,倆人生了三兄弟,都非常文靜,親友都覺得家裡似乎養了三位千金,不過祖母規定他們在家裡一定要講閩南語。
祖母與外婆是姊妹。外婆是三姊,名為陳水鴨;祖母排行第四,原名鴛鴦,後來改叫瀕洲。祖母是現代女性,她不肯纏足;而外婆則認命纏足,是內向的傳統女子,沒有讀書,守在宜蘭。祖母出外讀書,到上海、東北,和祖父在北京經營戲院。外婆擔心祖父母到了中國大陸發展事業不回家鄉,要求將他們的大兒子也就是家父留在故鄉,由外婆照顧。因此,祖母於一九二六年在臺灣生下家父後,便跟隨祖父去中國發展事業,隔一、兩年才回來宜蘭探望親戚,尤其是兒子。這在當時落後的宜蘭,總會引起一陣騷動,家父看著自己的母親,穿著裝點著亮片的旗袍,就彷彿從天邊飛回來的一隻「鳳凰」。每當又要離去,祖母就跟兒子(家父)指著天空的月亮:「阿母欲去的所在,你會當看著同一個月娘!咱倆人看著的是同一個月娘喔!阿母無論何時,都會佇月娘看著阿風你喲!」
從那天起,每當夜深人靜時,家父就獨自走到院子裡,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月亮。似乎在月亮中,看到了阿母攬鏡梳髮的形影,他身穿高雅、優美的旗袍身形,彷彿月娘派來的使者。家父腦海中重疊的影像,不是別的,而是浮現於月亮的母親背影,這正是家父「鳳凰系列」的創作原形。月亮也引導家父的眼界關注到宇宙天際,得以將沉緬於思念母親的煎熬及狹隘心態之苦,轉為對大自然的大愛,因而能從拘泥中解放、並且展現化煩惱為自在的特質。母親的永恆形象-月中的優雅身影,牽引家父的創作走向大愛的「宇宙真理」。
等到家父小學畢業,祖父母堅持要帶到北京受教育,外婆又擔心他們不再回來,遂將自己的女兒李定,許配給妹妹的兒子(家父)。家父到中國讀書後,因為外公生病,受命回來結婚沖喜,這一次回來就與祖父母暌違三十年,造化真是難以捉摸。
臺灣俗諺:「鴛鴦水鴨倆相隨。」但人間戰亂離散了這對姊妹,死生不能再見。祖母與外婆生離死別的這一段歲月,歷經了日治、抗戰與國共分裂,祖父母羈留大陸直到一九七九年,才想辦法離開中國。戒嚴期間依照規定,大陸居民不能直接過來臺灣,要在第三地住滿十年。幸好二叔楊景天住美國,祖父母先到美國依親,家父奔走聯繫處理後,簽下保證祖父母回臺灣後不再離開臺灣的切結書,方得以讓二老提前歸來故鄉。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九年,一別三十年,親人重聚,恍如隔世。祖父母從美國回來時,我們整個家族總動員,租了一輛遊覽車去機場迎接兩位老人家。
但那年仲夏,外婆剛剛過世,家裡設有靈堂,擔心祖母見此光景,會受到巨大的衝擊,所以先安排他們暫住表哥家。然而,手足親情的魂縈夢繫,讓祖母到了三更半夜依然睡不著。 半夜,她要我們立即帶她去臺南看姊姊。這時我們不得不講出真相,一聽到姊姊已經過世,祖母慟心地昏厥過去。等了三十年,就只差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生死契闊,就此錯失,真是令人扼腕,人間至情悲戚莫過於此!
外婆、祖母這一對姊妹,是家父生命中重要的女性,也是家父創作的泉源與推手。外婆更於家父母結婚後,協助家母帶孫子、煮三餐、料理家務。祖母回到臺灣之後,於一九八三年過世。家父與祖母一生聚少離多,但緣淺情深,童年時想念在北京的母親,只能仰望月亮的柔輝,代替母親的溫暖擁抱。祖母過世,我再度萌生出家念頭,兩相衝擊,家父遂創作了[分合隨緣],呈現出對生離死別的深沉感悟。[分合隨緣]是由兩件大作品構成,可以成為一組,也可以獨立分開為兩件。作品體現法義,又充滿感動力量,動態的分合構件,如飛碟般的斜鏡面,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彷彿道盡了楊家母子、鴛鴦水鴨姊妹此生情緣的生滅,以及父女相聚別離的去來,思念深遠的悠悠。
家父的身教言教
家父回臺灣結婚、白手起家,祖父母在北京的產業,完全無法帶回臺灣,大陸變色後,音訊全無。一九四七至一九六○年代,正是臺灣經濟窮困的年代,雖然「豐年社」雜誌美編的工作薪水不錯,但是一家九口,再加上阿姨的孩子們亦得挹注教育費用,經濟並不寬裕。然而一九六一年家父為日月潭教師會館完成的大浮雕創作,促使他辭去待遇優渥的工作,發願當一位專業藝術家。
家母不擅理財,對家庭經濟的協助不大,家事還得外婆幫忙。所以家中一直沒有工作室,雖然處在經濟拮据的惡劣環境中,但家父總是努力不懈、克服困難陸續完成大大小小的藝術作品。當時家父最好的工作室,就是建築製圖桌上,就在大大的方眼紙上,完成原創作品的構思。
家父一九四○年代曾經在北京輔仁大學讀書,輔仁大學一九六一年於臺北復校後,于斌樞機主教希望家父以校友的身份去羅馬,代表學校向教皇致謝,感恩教皇協助復校。可是家中經濟不寬裕,怎有餘力去羅馬,不過于斌樞機主教說,只要有心去的話自然有辦法。很巧,當時菲律賓僑領請家父為他塑造肖像並翻鑄銅像,這筆如及時雨般的收入,解決了家中經濟問題,家父順利前往羅馬。因緣時節不是巧合,而是點滴累積而來。
一九六三至一九六六年家父在羅馬,而我正在讀小學的階段。這三年我們常常寫信給他,先在黑板上寫:「爸爸,我們想念您!」然後拍一張照片,寄去給他。記得家父出國時,在飛機上寫的明信片中,提醒當年還是小學生的我要多吃青菜,字裡行間盡是溫暖的叮嚀。孩子的想念、家父的慈愛在《楊英風全集》的書信篇處處可見,實屬傳統家庭中少見的「暖男」。出家前的我可是「滴菜不沾」,所以當我決定出家時,跌破許多人的眼鏡!
協助家父藝術工程學會慎重
讀建築系的人最能隨遇而安,在工地監工能睡車上;熬夜製圖夜宿教室也能用保麗龍一鋪、報紙一蓋鋪,立即入眠。讀建築系的人也最會熬夜,就因為有這個本事,當年外婆住院,我就自告奮勇輪值大夜班照顧。
建築系學生的專長還有做模型,我的外號是楊一刀,另一位是馬二刀(馬松元),我們二刀合作,一個晚上就可以趕出一座模型,賺取一萬元外快。模型很精巧,上面的透明電梯就用膠囊製作,花園的花花草草就取自中藥材料。我曾經用做模型賺來的錢,訂作一件綠絲絨旗袍,送給剛從大陸回來的祖母,她滿臉的笑容,彷彿一萬多個苦日子,終於得到甜蜜的慰藉。此時此刻,讓我不由自主地思念著總是呼喚我「阿珩!阿珩!」的外婆,那個穿著深藍色大襟衫、帶著小孫女,出入各寺院參加法會的熟悉身影,這種復古又前衛的時髦衣服,成為我畢業照的首選,大學畢業時的年輕風采,襯著外婆衣服的餘溫,彷彿祖孫又相依坐在往宜蘭的火車上,還是小女孩的我,趴在外婆的背上……
一九八一年我從淡江大學建築系畢業,但不能立刻參加檢覈取得建築師執照,因為建築系讀五年,畢業後需有三年的工作經驗,才可以取得檢覈資格。高考幾百個才錄取一、兩個,錄取率太低、太難了,大部分的建築師都是走檢覈資格,先有檢覈資格,再參加考試取得執照。
家父有一個景觀事務所,我有幾年的時間都跟著家父跑工程,常搭飛機到花蓮、高雄,再飛返回臺北,一天繞臺灣一周。家父從事的是景觀藝術工程,與建築設計、工程領域都有關係。我曾經協助家父完成臺南開元寺「古蹟整修」,花蓮和南寺[造福觀音]的工程,並建設自家在埔里牛眠山「靜觀廬」,臺北重慶南路「靜觀樓」,「靜觀樓」後來設為「楊英風美術館」。
一九八○至一九八三年靜觀廬起造,由我監工,工程中,上樑一事影響我很深。上樑要看日子嗎?找誰看?對於大學剛畢業的我,是一件難事。我當時就請教開元寺中比較熟悉的師父,依照精心看過的日期、時辰上樑,結果一上樑,諸事不順。晚上從埔里回到臺北家時,只見一部救護車從家裡開出來,載著中風暈倒的祖母,祖母本來就有高血壓,送醫後幾天就過世了。何以明明是吉時,竟會發生悲傷的事?我也相當懷疑。
後來,我們請法源講寺的師父處理祖母的佛事,當時我請真理法師翻翻通書,這時才發現上樑的時辰,竟是諸事大凶,原來當天雖是吉日,但有個大凶的時辰。通書是傳統文化之一,中國人以五行排列組合,預計每日的吉凶變化狀況,這是中國人文化經驗的累積,和佛法並無關係。但是如果相信的話,就很容易相應。
由於自身刻骨銘心的經驗,在日後遇到類似的問題時,我就格外慎重以對。出家後有人來找我看日子,我都要仔細核對資料,如果仍有疑問,就請他另請高明,放下面子,真誠對待信徒與自己,這是我從上樑與祖母的事件中學到的寶貴經驗,希望擺盪在世間法與佛法的眾生,能從尋尋覓覓中,找到出世入世的平衡點。
祈安菩薩與造福觀音
出家前的工作都是以家父的工程為主,那時是家父事業的巔峰時期,工程方面我能幫得上忙,可做的規模也比較大。當時跟佛教有關的景觀造像,就是大安森林公園[祈安菩薩]與花蓮和南寺的[造福觀音]。
[祈安菩薩]原型是在埔里的工作室放大,由我陪明光法師去看塑造的過程。後來因臺北市政府重建公園,而引發「觀音不要走」事件。一九九三年明光法師希望延伸據點辦活動,就在大安森林公園安放[祈安菩薩]。當時基督教大樓也在附近,面對觀音像有些情節,潑灑糞尿與硫酸想要挪走觀音像,因此引起爭執,還好是家父作品,最終因認定為藝術品得以保留下來,和平落幕。
[祈安菩薩]形象莊嚴,身上沒有裝飾品,一般來說,佛像通常沒有裝飾,菩薩像則是可以有的,但家父的菩薩像沒有任何的裝飾,這是其特色。花蓮和南寺山頂上的[造福觀音],大概有四層樓高,也是家父在我出家之前完成的。菩薩像超越男相、女相,比較中性,佛陀則是大智,大悲、大雄力,但又有慈悲溫暖的感覺,也要厚重,讓眾生依靠與依賴,創作必須要多加強手部與身體連結的質量。
花蓮和南寺背倚中央山脈的支脈關刀山,面對太平洋,視野非常好,觀音像依山勢建成,相當四層樓的高度,信徒可與[造福觀音]一同眺望太平洋。住持傳慶法師是廣欽和尚的弟子,一直對風水堪輿很有興趣,在臺灣各地遍尋建寺地點,後來落腳花蓮鹽寮建成和南寺。法師的弟弟洪慶祐,筆名「愚溪」,國立藝專畢業,一直在和南寺寫文章、作曲,成立普音音樂公司,創作多媒體,傳慶法師支持弟弟從事佛教藝術創作,和南寺很早就開始推動佛教藝術。我興起出家念頭時,和南寺曾經是我的選項之一。
當時思考出家寺院時,我心中曾浮現三個選擇:分別是和南寺、開元寺、法源講寺。外婆從病中住院到過世,都在臺南開元寺。那段時間我常去開元寺,生活作息逐漸像出家人,習慣早起參加早課,歡喜唱誦經,對出家生活開始有所嚮往。我從小就是一到晚上便無法專心讀書,慣於早睡早起,我想這跟宿生出家的習性有關係。畢業後開始上班生涯,我也是起得早,家兄家嫂就說,「怎麼五、六點就開始上班?」因為辦公室就在家裡,住辦合一,就能夠一大早開始辦公。
出家是必然的,因為宿生種過種子,終會萌發。我自小有因緣接觸很多出家法師,他們超脫世間情感而投入佛法,隱隱影響了我,如呼吸之自然。藝術工程是我的興趣,但是生命底層的心靈呼喚,我還是走上了出家之路,雖然出家前完全不懂佛法。
盼與二姊結來三寶緣
一九九○年代,家父在二姊協助下,克服經濟壓力,擴充了工作室與工廠的設備,每一件完美作品的誕生,都是集家父與二姊的心血、體力、腦力、勇氣、毅力的付出。當時臺灣國際政治地位困窘,唯有讓各國對臺灣的藝術家刮目相看,臺灣才能閃耀出璀璨的明光,二姊在經濟非常不寬裕的狀況下,將父親的作品推向國際,日本橫濱、箱根,到美國邁阿密、英國倫敦、法國巴黎大皇宮等地。
二姊相當崇拜家父,認為沒有任何男人能比得上家父,所以一直沒有適合論及的對象。家父事業的經營與作品展覽遍及國內外,都是二姊一手打理相關事務。家父像一棵大樹,二姊則如爬藤依附著,她的世界只有家父,完全沒有自我。當大樹倒下,爬藤終亦枯萎。一九九七年十月家父離世,沒有佛法作為依靠的二姊,在一九九八年六月跟著病倒了。
一九九七年日本箱根展覽會後,家父一病不起,不僅是族中巨木傾倒,更是藝術界的損失,對二姊的打擊更是任何人都難以理解。家父是她生命活水的泉源,出娘胎後與家父亦步亦趨,形影相依。家父是二姊的偶像,是二姊的巨人,她維護家父的心,超越珍惜自己的生命。家父離開後,她經常淚眼汪汪,反覆回憶著與家父相處的每一寸光陰、每一段往事,父女間的甜蜜相依。
二姊走不出悲傷,身心崩潰,癌細胞排山倒海地襲向她已經苦痛的身軀,快猛無情,無法招架,讓人措手不及。想不到一九九八年六月我才剛辦理「臨終關懷」的課程,八月中二姊便往生,她成為我臨終關懷的實習對象。「病情告知的技巧與藝術」已經派不上用場;需要洗鍊的「臨終關懷」技術,我尚未熟成。幸好,二姊樂觀豁達,告訴她實情後,我表示全家人都會陪她共同面對病痛,鼓勵她去做想做的事情。
首先帶她去南部山上,離開工作壓力的環境,投入大自然,靜觀大地變化,卸下以往的重擔,她悠悠地說:「這輩子勞勞碌碌,生病後才在幽靜閒適中,真正享受生活。」此時,卻是生命的尾聲。二姊一向很客氣,很怕麻煩別人,受到我們照顧,不時露出歉意和微笑表示謝意。一向追求完美的她,因為病容憔悴,一直不讓親朋好友來探視,寧願獨守一室的幽寂清靜。
出家以來,家父和二姊是我心頭最放不下的至親,最後與二姊短短三十多天的日夜相處,是姊妹長大後最密集相聚的時光,卻也是最苦的一段歲月,憂傷煩惱相隨。經過這一段淬練,我更深沈地去體會示現於生活及生命中的佛法。二姊走得很安詳,臨終前我與她相約,此生結的是世間姊妹緣,盼望來世再結三寶緣或是師生緣,那時我年歲已老,再來的二姊會是年輕之軀。二姊聽得頻頻點頭,破涕為笑,我卻背對她,早已淚流滿面。
想起未出家前,我們姊妹倆在松江路放生海龜的往事。當時我們一起去收帳款,路過行天宮,宮廟牆下有一隻大海龜待售放生,姊姊掏出了剛收到工程定金伍萬元支票給當時的海龜主人,約定第二天到淡水海域放生。隔天一早我們跟著去海邊,海龜歡喜地、慢慢地從沙灘游向水邊,此時海龜竟是淚水滾滾,閩南語所言「目屎一坨一坨」的寫真,也是後來摯親相繼離去,我悲傷不已的心目影像。海龜下海游一段後,又頻頻回頭向我們點頭致謝,誰說畜生無靈性?每回看到姊妹舊照,無限惘然,此情可待成追憶,但願來世再相逢。
哥哥爸爸真偉大
二○一六年,蕭瓊瑞教授曾經在家父與家兄的展覽會上說:「在場的人,只有寬謙法師最有資格唱哥哥爸爸真偉大!」對於家兄,我是敬重、羨慕與不捨。小時候,因為上有兩位姊姊打理一切,我和家兄總是玩在一起,玩泥巴、蓋房子,騎馬打仗。每遇到逆境,家兄總是展現恢宏大器的態度,一點都不計較,也不放在心上。在耳濡目染下,養成我量大福就大的信念,這是家兄對我身教言教的直接影響。
一直記得,小時候大家都會搶東西,家兄總是說沒關係,很多事情都不計較。他和我家父一樣,對朋友盡忠又盡義,心廣如天地,豁達而溫潤。父兄的大器深深影響我的為人處事。
家兄從事藝術創作,他獨到的手法和眼光,使作品獲得家父與同業的肯定,家兄找回了信心,一九九○年臺北市觀光局於中正紀念堂舉辦首屆元宵燈會,主燈[飛龍在天]作品,即是家父與家兄合作的經典之作。白天呈現巨型不銹鋼大雕塑,晚上則是透過雷射光,從龍身射出五彩繽紛的光芒,直衝雲霄,燈光晃耀的龍身,結構體彷彿竹編的燈籠,更從龍嘴噴射出熊熊的雷射光,充滿著無比的生命力,讓參觀群眾驚艷不已。在家父的鼓勵下,雷射光與雕塑也成為家兄往後創作的最大特色。
一九九七至一九九八年家父與二姊相繼過世後,家兄挑起了整個楊家的擔子,生活更忙碌。二○○○年起國立交通大學成立「楊英風藝術研究中心」,再加上「楊英風數位美術館」網站的建置,《楊英風全集》的編輯,我們兄妹的工作有了交集。 二○一○年我參與了家兄在北京的中國美術館舉辦的「大器遇合/五行再生」父子雙人展,參觀的觀眾們驚歎他在發揚家父的藝術成就外,更樹立自己在藝術創作上特有的風格。
幼時的佛法沐浴
最初的因緣應該來自一九五五年家父應邀為星雲大師「宜蘭雷音寺念佛會」塑造阿彌陀佛立像,家母跪坐在一旁,抱著襁褓中稚嫩的家兄充當模特兒時,我正悄悄地入胎來到了世間。此外,童年時最深刻的回憶就是隨著外婆搭著火車來回穿梭於臺北與宜蘭間。每每回到宜蘭阿姨家,晚上總是跟著外婆到「宜蘭念佛會」念佛、繞佛。在家裡,外婆很喜歡拜拜,雖然我很小,但會讓我幫忙盛水、拿東西去供佛等等。外婆禮佛、敬神、敬天地的虔誠,熏習著我童稚之眸,讓我難以忘懷。
得到家人支持走向出家路
我的出家,對於家父是一個遺憾與矛盾,除了家兄,我也可以繼承家業,但是家父尊重我的意願,讓我順遂地走上出家這條路。家父說過,出家曾是是他的心願,所以我出家,也算是完成他未竟的心願。
在理性上家父不反對,他也認為出家是好事,但在情感上難免不捨。原本想一九八五年底的農曆除夕前進入法源講寺,在新春法會中剃度出家。當時我告知家父這個想法,家父說:「你除夕就過去,我們這個年怎麼過?」為了這句話,我考慮到不要因為自己而讓全家人難過年,所以延後半個月,元宵後才出家。
有了這段緩衝的時間,過完年之後,家父以及兄弟姊妹都陪我上山。兄弟姊妹沿途不斷挽留我,但出家畢竟是個人的決定,「吾往矣!」的念頭不曾退卻。我記得我當時做了張卡片,寫著:「青燈木魚下,一個新生命的開始!」家母在我出家前幾年數度中風,一直在埔里家中養病,也在我出家後兩個多月過世。
說實在的,如果我沒有出家,會一直跟在家父身邊,一生幸福無憂無慮;但出家這件事情讓我覺得更重要,當初並不曉得出家之後能做些什麼,但是我依然堅持。而這堅持,迄今無怨無悔,今生依然發願:「世世以女眾身出家。」因為比丘尼的身份比較親切,與眾生距離能更接近。我知道這是宿世的因緣,來世回到人家,依舊會出家為比丘尼,實踐「不忍眾生苦,不忍聖教衰」的悲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