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五日傍晚,台南延平郡王祠大門前,一輛機動的三輪貨車,載著一座舊的延平王木雕神像,在爆竹聲和人群的簇擁中,緩緩駛往鄭氏宗祠。這座神像,是少年的,白面無髭的,內穿戰甲外加官服的斜披。
在延平郡王祠的正位上,一座新的延平王神像巍然而坐。雕塑家楊英風雙手沾滿油漆,正在為他描繪外貌。這座神像,是中年的,留有短鬚的,身穿官服的。
鄭成功究竟有沒有鬍子的問題,前幾年曾引起過一番爭論,雖然內政部最後認定鄭成功蓄有鬍鬚,但台南延平郡王祠內的鄭成功像,十三年來卻一直沒鬍鬚。直到兩個星期以前,新的鄭成功塑像在正座矗立起來,才把原有的白面少年移走。
從面型到鬍鬚,從儀容至服飾,鄭成功神像的再塑,是經過一番考證的。不過,延平郡王祠重塑延平王像,是一件大事,紀念鄭成功復台三百週年,更是一件大事,而雕塑一個大神像所給予的時間,卻只有短短的一個月,這就未免太匆促了。若非楊英風經驗豐富,手法熟練,這件工程要能做得滿意,又要能如期完成,恐怕是很困難的。
現在,新的鄭氏塑像已於廿六日全部告竣,距離廿九日三百年紀念的日子,還有三天。
楊英風吁了一口氣,說:「我已經通宵達旦過好幾天了。」.jpg)
圖說:楊英風請人穿著戲服充當模特兒
關於鄭成功的儀容,成功祠的舊像是個文武型,有點像神廟中的真君大帝。另外,有一幅鄭氏後裔所存的絹本畫像,已從博物館取到台南,這幅畫中的鄭成功,眉毛是細平的,眼睛是尖俏的,鼻樑挺而渾,嘴薄而小兩角略向上彎,蛋臉稍帶尖削,配上三綹短鬚,看起來有點老實相。若以今日觀畫的眼光來衡量,只能說他清秀,卻沒有威武氣。倒是另外一幅民間的畫像,方頭大耳,有氣宇不凡的樣子。不過,沒有鬍鬚這一點,這張畫像和成功祠中的舊塑像是相同的。
真正鄭成功的相貌如何,由於當時沒有攝影術,除了畫像以外,就只有靠文字的記載去推敲了。
當然,鄭成功可以有鬍鬚,也可以無鬍鬚。若在他三十九歲臨終之前,因為當時沒有剃鬍子的習慣,這樣的年紀,即使鬍鬚不很濃黑,也總是有一點的。若以他二十二歲在福建見唐王受隆武帝賜「國姓」時,則決不可能長出大量的鬍鬚來。所以有人說成功祠內的舊像是鄭成功的少年時代,也並非沒有道理。不過一般畫像總以生前後期的遺容為準,所以鄭成功之有鬍鬚,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重要的倒是這鄭成功的面貌輪廓、神態威儀。他給人的印象是什麼?
關於這一點,除了舊有的畫幅和塑像以外,近年來經過考證的作品,有矗立在台南市火車站前的鄭成功銅像。這是雕塑家蒲添生的作品,在藝術的造詣上也相當的夠水準,和以前的像和畫比較起來,「寫真」的感覺當然要強得多了。銅像上的鄭氏,相貌很「厚」,有慷慨激昂的氣魄,至於威武,卻無法襯托出來。
這也許是成功廟中的新像與銅像又不相同的緣故。楊英風為鄭成功塑新像時,曾向各方考證家廣徵意見,銅像作者蒲添生建議他儘量根據銅像的造型去雕塑,可是楊英風的塑像卻又創造了一個臉型。當然,在若干原則上,這兩個臉型仍有相似之處。
楊英風要把鄭成功的「威武」描塑出來。
成功雄偉威武,史書中迭有記載。「金陵術相之士,驚質非科甲中人,殆王侯相」(夏琳著《海紀輯要》)。在他七歲自日本返國時,他的父親鄭芝龍就「喜其貌偉」(沈雲著「台灣鄭氏始末」)。廿二歲他在福建謁見唐王時,王「奇其貌」「奇其狀貌」(溫睿臨著《南疆繹史》邵廷冞著《東南紀事》),此外,對成功貌,計有「整秀」「雄偉」「俊秀」「俊偉」「異表」等很多,今人婁子匡曾作判斷,說他「像一位安靜的美男子」,「嚴肅端正,儼然藹然」,「臉圓蛋形,細眉秀長,鼻狹長如懸胆,蓄短鬚,有儒雅之風,威而不猛」。.jpg)
圖說:楊英風正在為鄭成功像上色
鄭氏的「威」,不僅宇內聞名,且當時盤據台灣的荷蘭人也為之喪胆,荷人C.E.S.在《被遺誤的台灣》一書說鄭成功的軍隊「威猛無比」,「彷彿另有一個身體存放在家裡似的,拼命前進,雖然有許多人被打死了,他們也簡直不管」。另外,還有許多神話的傳說似襯托鄭氏的權威。例如說他於永曆十二年誅滅了海底的孽龍,說他在海上行軍進攻台灣時,海潮突漲一丈多,助他的船隊偉岸等等。
楊英風要把成功新像塑成一個威武俊偉的人物,同時跟銅像不同的是新像的鼻樑較細,唇上的鬍鬚則沒有銅像那樣的粗厚。
至於鄭成功的服飾,成功祠的舊木像,裡面穿戰甲,外面斜披官服,類似我國舊劇中有些出將入相人物的打扮。大概是採取文武皆備的寓意。
蕭一山先生十一年前在一篇紀念鄭氏的文章中這樣寫:「鄭延平以書生治軍旅,懷孤臣孽子之痛,有掃穴金陵之威」。
鄭成功出身文人,後來帶起兵來,當然也就可算武將了。不過,他是不是也穿盔甲,卻又是另外一回事。諸葛武侯是個最會帶兵的人,但歷史給予大家的印象,似乎他從來沒有穿過盔甲。這就是一個例子。
延平王是否也穿盔甲的問題,在一段文字中可以推敲。鄭成功在福州附近打敗滿將阿格商,奪得盔甲,成功甚為欣賞,命工官依樣打造,特選壯男穿看訓練,號為鎮騎。初次於永曆十二年四月往攻廣東清將許龍,獲得勝利。楊英《從征實錄》記載:「許隆(龍,因鄭父名,故諱)僅隻身率眾而逃,焚其巢穴而回。時軍中謠曰:『亦竄亦溜,後行先到,鐵人著做,一出便好』。以本藩(鄭氏)實有意披掛也」。
從鄭成功最後一句話中,可以作這樣的推想:他喜歡披掛,想要披掛;正因為想要披掛,就可以證明他不曾披掛。可見得他平素是不著武裝,或很少著武裝的。所以塑像的時候,也就不強調武裝了。
據楊英風說:在塑像以前,他曾前往中央研究院和國立歷史博物館去搜集資料,他發現明代的服裝是很簡單大方的。所以在進行塑像的時候,他請一位朋友穿了一件做戲的龍袍,坐起來做模特兒,也只是參考型態而已。
他覺得一個半月的時間實在太匆促。要不是他的老師成大教授郭柏川先生去找他,無法可推,他實在不敢應承這樣的工作。
塑像的泥坯是在台北做的,光做泥坯,就用的兩噸陶土。這件工作,於三月十日開始,至四月十六日塑成,然後做成石膠模型,於十八日運抵台南,再用白水泥澆出來。裡面還有鋼筋,很堅固。
「在平時」楊英風說:「塑這樣的像,應該要有半年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