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一年時間，我最敬愛的三位美術界前輩洪瑞麟、藍運登、顏水龍相繼逝世，留給我無限的哀傷及懷念，私下正擔心著當今幾位高齡的老畫家，怎麼也想不到竟會是楊英風，才七十出頭就搶在前頭不告而別。
　　近年我寫《我所看到的上一代》一文在雜誌上連載，把身旁的所有前輩寫遍了之後，正考慮該不該將楊英風也算作我的上一代寫進去，論年齡他只是台灣近代美術中「一代半」的輩份，實在沒料到還差半代的他會比我心目中的上一代走得更匆忙。

　　約六年前曾經為楊英風的畫展寫文章，使用「本土的情、現代的心」形容過他的藝術。上個月電視台為製作他的專輯特地來採訪我，也引用這句話作了開頭。我一直好奇想知道，為何宜蘭出生的藝術家這樣特別，好比藍蔭鼎應該是「台陽展」創始人的輩份，卻終其一生不與「台陽」為伍；楊英風的活動年代接近「東方」、「五月」，與兩會之間亦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吳炫三屬六十年代前衛繪畫的新生代，卻長年一意孤行，不參與任何一項團體性的活動，然而交遊領域則上達天廷、下至凡夫，也只有蘭陽地區天靈地靈才孕育得出這樣的人才！

　　楊英風就像森林中的獅子般在畫壇上獨來獨往，以致「省展」及「台陽展」都留不住他，只一心一意想開拓個人的藝術領域，當名台灣美術的局外人。從我所看到的作品，以鄉土民情為題材的木刻版畫，顯然他已不該屬於傳統台灣繪畫的「台陽」畫家，七十年代台灣文藝界被鄉土文學理論帶動起來之後，在美術中尋找鄉土的精神，卻驚覺楊英風早年的木刻版畫竟然是「鄉土派」的先鋒，他不像後進者有預設的理論，只是心懷鄉土自然的流露。
　　然而此時他創作的重點已經轉向景觀藝術，把雕刻推出戶外，放置在天空、林木、市街、河川之間，甚至重新築造一個新的環境，這個理念正是近年大城市所推動的公共藝術空間，而他於七十年代裡已在創作中實現了。

　　與這同時，他對高科技的鐳射藝術感到興趣，並前往美國參加國際性的鐳射研究會議，回國之後著手籌組拹會；另方面努力想把早年的理想，創辦私人藝術學院付之實現，在舊金山與新設之新望佛教大學合作成立藝術學院，這兩項工作到後來沒有再進一步發展，也沒有再聽他提起，如今已成為此生無法完成的遺願！不管怎樣，他的思考先別人一步，則是無可否認的。
　　正因為先別人一步，所以無法像同輩畫家安身於「省展」和「台陽展」，或陪同「五月」的青年人辛苦推動「現代」畫，他比別人早一步接納先進的理念，新的理念引導他跨越時代的關卡，使他在台灣近代美術史上屬於異類，今天回顧他此生走過的旅程，不得不令人驚訝什麼力量使他走出這麼長、又這麼多彩的藝術人生！

原載 《自由時報》第39版，1997.11.2，台北：自由時報社

追思、楊英風病逝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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