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楊英風教授，字呦呦，一九二六年生於台灣宜蘭。早期創作除雕塑外，尚有版畫、國畫、油畫等，一九六三年起開始其揚名國際的不銹鋼雕塑創作，一九七七年起並積極推廣雷射藝術，三十年來作品廣為歐、美、日、新、港、台等地所典藏。本館將於八十六年二月在中山畫廊舉辦「當代藝壇巨擘─李奇茂、吳炫三、楊英風、歐豪年四大名家聯展」，本館館訊已陸續介紹李、吳、歐三位大師；本期特別邀請留學西班牙專攻藝術史的本館館員洪玲美小姐撰寫此文。

　　在楊英風教授的藝術創作歷程中，從早期鄉土寫實系列作品至近二十幾年來獨具一格自然抽象的景觀雕塑，他廣泛地運用各種不同材料，透過本身熟練的技巧與素材適當地調和，傳達創造者對作品所賦予的意念與智慧。研究雕塑對他而言，認識石頭是學習雕塑的第一步──特別是中國雕塑。他認為石頭是宇宙形成最基本的材料，利用它與環境氣候的差異，呈現宇宙千變萬化奇妙的造型。同時他始終以中國五千年所孕育的文化精神作為創作的根源。在他的藝術理念裡，中國美學及造型藝術是為了提昇生活，進而產生文學、美術、戲劇、詩歌等。特別是魏晉至唐末，佛教傳入中國本土，不僅豐富了文化層次且提昇中國人的精神境界。因此在他的作品中雖呈現一種現代抽象化的外貌，但本質卻蘊含著中國文化思想之精髓。現代雕塑大師楊英風是一位喜歡體驗自然，尋找靈感並賦予環境新意境的「中國藝術家」。他所極力提倡及創造的「景觀雕塑」就是結合整體建築的環境空間及人文精神而成的，也就是把雕塑放在一個視野空曠的藝術感性環境中，創造、發展出屬於中國人文化特質的環境藝術。

　　楊英風先生，民國十五年誕生於景色宜人的蘭陽平原。出生後不久曾隨父母遠赴大陸東北，約兩歲左右因父母忙於經營事業無暇專心照顧稚子，因此又被送回宜蘭鄉下與外祖母一起生活。對他而言，因幼小與雙親相隔兩地，即使外祖母及其他長輩呵護有加，他對父母思念之情卻與日俱增。依據當年傳統習俗，出嫁的女兒每隔三年須返娘家來延續彼此的親情關係。每當母親難得回家一次，他總是欣喜若狂黏著母親；在他小小心靈裡，母親猶如天上的鳳凰仙女般既高貴又美麗，特別是她身穿閃閃亮亮黑絲絨長旗袍，端坐在圓圓大大的、雕刻著龍鳳紋飾的梳妝台前，畫眉、點胭脂後轉身而起的那一剎，鏡緣的鳳凰悠然地從古鏡走出來，如同母親化身為一隻高貴的鳳凰。在他童年的記憶裡，常常望著月亮幻想與母親相會，看見她優雅、高貴的氣質，如同鏡臺上的鳳凰──這是他對鳳凰最早的印象和感受，是與母親的形象合而為一的。另一方面，當他滿懷期待迎接母親的歸來，過不久她又得離開；面對這種分分離離、聚散無常的情景，唯一發洩的方式就是跑到鄉下躲在角落盡情大哭。哭後心情感到爽朗許多，看到眼前大自然明媚的山水風光又宛如看到美麗的母親一樣。因此當他想念母親的時候就投入大自然的懷抱，感受到與大自然相契合，正如同母親的愛在大自然中變成無私的大愛般。這就是大自然所賦予他的心靈啟蒙，也是他對藝術欣賞的最初意念。

　　童年時期經過大自然心靈洗滌後，展開他對美術學習的第一步。他開始喜歡玩弄手中的剪刀，運用他對美術最原始的概念，創造出屬於自己幻想天地的美勞作品。由於藝術啟蒙自小開始萌芽再加上自己的天賦及美術老師林阿坤給了他最基本的繪畫觀念，因而自小學時代他的美術作品已贏得老師的特別喜愛。到了中學時代，他隨父母在北平安定下來。在北平時期，就讀於日本人的中學。他第一次正式向淺井武及寒川典美兩位日籍老師學習繪畫技巧和雕塑理論課程，並在美術興趣中得到具體的啟發。而當年的家庭老師郭柏川先生對他的繪畫理論及創作方式兩方面，亦有頗深遠的影響。在繪畫理論上，對他影響最大的是佈局塊面很強、色彩的運用及光線關係。至於郭老師的創作方式：一方面在素描練習上嚴格要求要有準確的觀察力；而在戶外寫生時卻不鼓勵畫得唯妙唯肖。這兩種創作上與教學上不同的態度一直是楊英風所追隨的，因潛移默化的影響，使他在日後的創造過程中先觀察得具體，創作意念卻隨環境的改變和感受不同，而尋求可行的方法，在不斷實驗中造就他不同類型的風格。中學畢業後他向父親表明自己的志向已堅，決定往「雕塑」方面發展。起初父親曾擔心他未來的前途渺茫，但為了完成愛子的願望，在多方打聽下，發現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的建築系別於一般工學院建築系，學習課程包括雕刻及繪畫兩大科目，所專研的是人與建築之間的關系。這些課程正符合楊英風的需要，同時也啟蒙他對「景觀環境」之觀念。在日本求學期間，他很幸運地遇上兩位好老師──研究木造結構的大師吉田五十八及羅丹派雕塑家朝倉文夫。前者非常推崇中國魏晉至唐朝的文化，在課堂上懇切告訴學生若要瞭解建築的木造結構，必須先認識中國魏晉至唐代的思想文化、庭園造型，同時明白地指示從人性的立場學習美術建築，中國是研究這方面最好的國家，因此務必要深入瞭解中國文化。這一番話不僅啟蒙他的生活美學概念，亦指引他將中國文化之精髓融入作品中。而朝倉老師對他的影響則是奠定其在雕塑技巧上紮實的基礎。當他尚未完成學業，東京已開始遭受轟炸，他被迫返回北平住所，在輔仁大學美術系繼續未完成的學業。經過東京、北平兩種不同專業課程的引導下，楊英風已漸漸對美學有著更成熟的認識。這段期間，他一面學習國畫、油畫及雕塑等課程，一面實地體驗大同、雲岡等石雕造型之美，同時亦學打太極拳、研讀古書，藉著各種有形無形的方式，瞭解中國文化的內在特質──「天人合一」的境界。這個意念在他的「景觀雕塑」創作上，已做了最好的詮釋。

　　大陸淪陷後，他帶著新婚妻子到台北求發展，起初他在台大植物系擔任繪圖員，爾後復學於剛成立的師範學院藝術系。三十出頭的他，參加全省美展國畫、西畫和雕刻三個項目，皆獲得評審的青睞，然而這般殊榮卻絲毫不能改變他對雕刻的熱愛。一九五一年，楊教授為了家計，在未完成學業的情況下，被藝壇前輩藍蔭鼎先生推薦進入當時農復會的《豐年雜誌》，擔任美術編輯工作。在他任職的十一年間，實地走訪了農村，接觸農民生活，瞭解並記錄臺灣農村轉型的過程；同時也借此機會完整吸收、咀嚼南港中央研究院及霧峰故宮博物院內的寶藏。在這期間，由於他實際體驗鄉村生活，因而將內心感受反映在以鄉土為創作背景的系列作品。

　　一九五九年他以銅塑作品［哲人］參加法國國際青年藝術展。他試圖將中國殷商銅器紋飾之美與魏晉南北朝佛像的特質，簡化後再生為具有現代特質的雕塑造型，以全新的創作手法來詮釋佛像雕塑的新意境，被當時法國「美術研究」雙月刊譽為「指導世界未來雕塑方向之大師」，作品首度揚名於國際藝壇。

　　一九六三年，因教宗若望保祿六世協助輔仁大學在台復校，楊英風受于斌校長委派，以校友身分赴羅馬向教宗致謝。在羅馬停留三年，他先後進入羅馬藝術學院雕塑系及羅馬錢幣徽章雕刻學校進修。除了積極研習雕塑課程外，他絲毫不浪費時間從事創作的工作。因此，短短三年的時光，他前後舉辦了無數次的展覽，作品也獲得極為榮耀的國際獎，此些傑出的作品大受義國藝壇重視。另一方面，一九六三年他發表了第一件不銹鋼為材質的景觀雕塑創作「歡迎訪問的太陽」。從六○年代迄今，這一系列具有哲理的不銹鋼抽象表現作品，被大眾所熟悉及深深感動。

　　在六○年代初期，當他自義返國途中，在飛機上，俯瞰毫無美學文化的台北城市，他發自內心感慨地吶喊著──為何看不到中國文化氣息？因此自羅馬返國後，一九六四年，他到東部花蓮太魯閣一家榮民大理石廠，用自己的手去觸摸這大自然所造化出來的石頭，真正感受宇宙天地賦予它的生命力。同時明白告知藝術界朋友，東方美學的中心思想是順應自然，以自然為中心的「天人合一」為哲理──最重要不只是人能創造環境，環境也能造就人的道理；也就是所謂的自然純樸生活美學觀念。由於太魯閣帶來的靈感，他於一九六九年創作鑄銅雕塑［太魯閣］、一九七○年則有花蓮航空站景觀雕塑［太空行］及一九七六年鑄銅雕塑［正氣］等。

　　一九六八年至迄今，在近三十年創作生涯裡，他利用參展的機會遊歷新加坡、沙烏地阿拉伯、紐約、黎巴嫩等地，瞭解到中西文化特質的差異，因而更堅定自己創作的意念與目標。這些年間完成國外政府或民間大大小小數百件的委託作品。例如在一九七○年，他負責設計大阪萬國博覽會中華民國館的門面，在幾乎不可能的短期限內，完成巨型雕塑［鳳凰來儀］，此作品呈現一隻高七公尺、寬九公尺，以鋼鐵為材料、塗以五彩為底、大紅為主色彩的鳳凰。為了符合時代性，在創作上他使用了機械線條，他在整個製作過程中，卻使用冷冰冰的幾何圖形加以破壓，讓人產生一種返回大自然的感受，增添了西洋美學雕塑中所欠缺的人間性與溫暖感。在這次的博覽會上，他以鳳凰為主題來表達其創作意念實非空穴來風，因為鳳凰一直存在中國人的想像空間裡，而他卻將之塑造成一個有形有體、有生命的自然物──它不僅是幸福與寧靜的象徵，更意味著自然與人類之間互動的橋樑。因此，可看出楊英風的創作理念，乃是期望在博覽會中傳達一種全人類性的主題，追求人類的進步與和諧，這是得自中國文化精髓的體認，作品［鳳凰來儀］就是這種體認的最好表現。

　　一九七三年他設計［東西門］不銹鋼景觀雕塑，置於美國紐約華爾街由船業鉅子董浩雲先生所投資興建的海外大廈前，這棟大廈是由旅美傑出建築師貝聿銘先生所規劃設計，是首次在西方國家由三個中國人合作的景觀建築，而這個作品必須能表現出現代中國的內涵與精神。因此他以中國優雅的「月門」作為基型變化，將象徵中國生活哲理的「陰陽、方圓」相結合。在［東西門］的結構上則是利用一個大正方形與兩個長方形，組成一面有曲折的牆，在正方形上有一個圓洞成為「月門」，圓洞是虛空的而形成月門的實景，取出的圓形置於月門的對面，變成實體的「屏風」，屏風如鏡子般反映週遭虛虛實實的景物，這一虛一實的月門與屏風，從不同的角度去觀賞，產生了不同的變化，意味著中國人多變的人生哲理。「東西門」運用了方圓的幾何圖形，正如中國陰陽相對的哲學思想，象徵著中國人在不偏不倚的自由天地裡，利用自己的智慧追尋圓融的理想生活。「東西門」的原始理念是：透過這個東西文化溝通之門，讓中國文化生活的內涵滲入西方社會，使得西方現代環境中也能深切地感受中國文化生活的特質。

　　一九七七年在完成沙國「中國公園」整體景觀規劃設計後，釋名度輪的宣化上人所主持的中國法師學會正好在美國舊金山購地，準備作為佛教聖地並在此創辦佛教大學作為推廣佛學及教育之用。當時楊英風受委託到美國勘察整個地形，他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觀察週遭的地理環境、整個地區的建築結構及當地佛教徒的活動情形，在這段時間他漸漸發現，這個佛教團體致力於佛學經典的研究，前前後後共有十五、六年之久。他們藉由多年的苦修，使自己由西方化性格轉變為東方化性格，其吃苦耐勞的苦修精神深深感動了他，也因此楊英風接受景觀的規劃與設計。法界大學共分為佛學院、文學院及藝術學院三部門，宣化上人設置新展望藝術學院的理想與楊多年的願望相吻合，故決定委任楊教授為法界大學新展望藝術學院院長，這個機會對他而言是一生中難得的佛緣，也促使藝術教育變成他未來努力推展的目標。在推展藝術教育的過程中，楊教授不斷吸收新的資訊而將它應用在藝術創作上，因此極力推動「科學與藝術」。

　　科學與藝術的結合正如同科學家發現新科技，再結合藝術家以美為出發點而專注於研究它的特性，再充分應用與發揮，達到藝術淨化心靈的目的。一九七六年，楊教授在一次機緣中，親眼目睹雷射表演，他認為雷射光有許多特異的地方，它的變化是立體的、是奇幻的，是想像中生命原始構成的世界。這種感受，不禁使他聯想起每次到法界大學聽法師講經，論及宇宙間千變萬化的現象及解釋宇宙的意義。當他看到雷射的發散係由點而線，經來回無數次後而構成面─這是經由雷射所發散出的人造天體，彷彿是看到了宇宙生命的面貌般。為了推動科學與藝術的結合，楊教授首先設立法界大學雷射藝術研究所。在他的理念裡，若雷射發展進入新的境界後，就可以提昇人類的生活品質，故藝術工作者自然有責任參與雷射在藝術上的推廣工作。爾後他成立了「雷射推廣協會」，應用雷射於藝術上，第一次他將之視為雕刻的工具，第二步則將雷射光應用於空間藝術，講求如何在生活空間裡使用雷射光。這就是他致力於雷射研究的主要方向，而且他更深信藝術與雷射科技相結合，會產生極不尋常的威力，而震憾人類差異美學的境界。因此在他積極研究及推展雷射科技多年後，終於在臺灣發表一系列結合雷射與藝術的作品，例如一九七八年的［龍躍］、一九八八年的［星雲行旅］及一九九○年的［飛龍在天］。這一系列的整體景觀科技藝術作品，利用雷射、動力與光藝術，以「龍」的造型代表中華民族精神的原貌，藉著不銹鋼的潔淨簡樸，在緩緩的律動中，展現出中國人的生活智慧與自然觀。

　　他目前積極參與及創作的作品就是為了紀念宜蘭縣兩百周年「開蘭紀念日」與縣府合力完成［協力擎天］宜蘭紀念物豎立活動。為了規劃這個活動，宜蘭縣政府特別邀請出生於宜蘭的楊英風設計勾勒出象徵［協力擎天］的精神及涵意；在楊教授創作意念上，他認為利用產於宜蘭太平山區的檜木，將檜木中的風倒木與枯立木重新豎立起來，做為景觀設計中的三大台柱，有更生再生的意義，因三棵檜木象徵著多數，有種族融合之意，同時也代表著宜蘭開墾發展的過去、現在及未來，和教育後代、繼往開來的深遠意義。整個廣場的設計除了三棵神木意味著族群融合、生生不息的精神外，爾後於神木四周豎立二十棵較小的枯木，再以花草、樹木、庭石作為背景，其意義是為了強化宏觀的自然環境與人文省思的聯想關係。此外，他所擅長的不銹鋼的現代抽象雕塑［龜蛇把海口］和兩件一組的不銹鋼景觀雕塑，應用凹凸鏡面，反映景觀的無窮變化，增加活潑和趣味，呈現一種自然融合的意境。最後用扇形大平台，在整體景觀應用疏密安排的襯托下，表現出一種屬於宜蘭地區性文化的特質和宏觀的氣度。這個作品預定於明年舊曆年完工，屆時將成為台灣地區景觀雕塑生態美學及啟發國人族群融合再生意念中，最創新、意義非凡的巨作。

　　對楊教授而言，在他走過的七十一年歲月中，正如同他的每一個成長、求學和創作階段，總遇上時空變遷、國家局勢的動盪及東西環境的衝擊，迫使他必須隨環境而改變、轉移及適應。然而他的創作意念卻隨環境變化而發展出一套屬於自己成串的邏輯思考模式，有系統地執行後呈現出自己的風格。當他在創作中出現瓶頸時，總藉著讀古書來提昇自己的內在修養及悟性，並藉遊山玩水與大自然融為一體，這兩種不同的感受，就是他創作靈感的最佳泉源。這些年來，長期的皮膚疾病一直困擾著他的生活，但他的創造生命力從不因此而懈怠；相反地，他以中國文化精髓為依歸所創造的圓融藝術意念及宏觀的自然生態美學，將綿延不斷地發展下去，開創中西藝術美學史上的新紀元。

後記：感謝楊英風美術館所提供的《牛角掛書》及《楊英風美術館館刊　創刊號》、《現代中國生態美學景觀雕塑》等書。

原載 《國立國父紀念館館訊》第11期，頁57-70，1996.12.30，台北︰國父紀念館

景觀雕塑、四大名家聯展、藝術家介紹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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