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歐洲之星」，穿越英吉利海峽海底隧道，抵達春滿泰晤士河的倫敦，採訪來自台灣的中國景觀雕塑大師楊英風的大展。從滑鐵盧車站坐計程車去倫敦Chelsea Habour區，司機看我們是中國人，說：「你們所住的旅館旁邊的南岸花園，皇家雕塑家協會正在為一位中國雕塑家辦戶外雕塑展。皇家雕塑協會兩年前在那裡辦了第一次戶外雕塑展，轟動倫敦，幾十萬人去看，女王也去了。報紙、電台說，這一次女王也會去。你們別錯過機會。」出租車司機都在熱心介紹，可知楊英風的個展已成為英國媒體的熱點了。

　　到了下榻的Conrad Hotel，見到了鶴髮紅顏的楊英風教授。他正忙得不亦樂乎，接受英國報紙、電視台、電台採訪。藝術雜誌也專請英國四位著名的藝評家與楊英風交談，以專題評述這次大展。
　　五月十五日晚，英國皇家雕塑家協會為這次大展舉行了盛大的開展酒會。前英國外相Lord Sterling在致辭中稱楊英風的景觀雕塑為「當代巨作」，皇家雕塑家協會主席、著名雕塑家Marrice Blik稱楊作為「不朽之作」。其頌詞份量已無以復加。

　　總算爭得一點時間，請楊教授帶我觀賞他的聳立在十八英畝社區中九件不銹鋼雕和三件銅雕。我們到一件高三米多的命名為［龍騰］的抽象不銹鋼巨雕前，楊英風說：「我喜歡不銹鋼材質，不僅因為它像宋瓷一樣鮮潔，而且更因為它能把周圍環境含蘊其中。杜甫有時曰：「江深竹靜兩三家，多事紅花映白花。」我的多事的不銹鋼『飛龍』，映進了倫敦的都市景觀──泊遊挺的港灣、著名船運公司P&O的設計中心、現代居宅、泰晤士河畔的春色、人類共享的藍天雲霄．一起升騰，進行中國生活美學、生態美學的『天人合一』的詩性對話。」

　　我聽說促成這次大展有一段佳話。由英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為名譽會長的英國皇家雕塑協會，一九九三年在該處舉行第一次大展是該協會會員作品的聯展。當他們看到楊英風的景觀雕塑後，理事會一致推舉為第二次大展的作品。可是楊英風不是英國人，更不是會員，名不正則言不順。為了正名，皇家雕塑協會舉行特別會議修改章程，設立國際會員，使楊英風成為第一位國際會員。五個月前，即一九九六年一月，協會專門在倫敦為楊英風舉行了頒發會員證書的典禮。如此精心設計、超常通融，才排除了名份上的障礙。英國政府為楊英風大展資助七萬五千英鎊（順便提一句，作為主辦單位的台北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總會至今還未資助分文）。這是有點「傲慢與偏見」傳統的盎格羅薩克遜人對中國藝術家空前的厚待。我就聽聞的這段佳話問楊英風：他的作品為何如此吸引在國際雕塑界頗具聲望的英國皇家雕塑協會的同行？

　　楊英風沒有正面回答，講起了「女媧補天」的神話：「天地之初，可能是諸神爭奪天地，把天弄破了。人類偉大的母親女媧千辛萬苦煉出彩石把天補好。中國人接受了這個人鬥天破的教訓，發展出了『天人合一』的美學。如今，人類殖民自然，又把天弄破了──南極上空出現了臭氧空洞，地也因大汙染而中毒了。我用現代的雕塑語言表達『贊天地之化育』的形而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引起所有現代人（包括英國人）共鳴是合乎情理的。我為什麼稱自己的作品為「景觀雕塑」？它不同於凡爾賽花園中的戶外雕塑，那是美化花園的藝術裝飾；它也不是六十年代在美國興起的地景藝術（Land Art），因為地景藝術是只對大地的人工雕琢，還屬於對大地的殖民範疇。我的不銹鋼作品，在說人與自然、都市與山河、工業文明與人文精神協和如樂的大宇宙之語。這次我還帶來三件大銅雕，是台灣大魯閣群山的抽象，它在泰晤士河邊，它在英國式花園的草坪上，進行自然與都市文明的『女媧補天』式的促膝深談。」

　　是的，楊英風的景觀雕塑言說的是現代人類如鯁在喉之語，為人類所共賞：這次展覽，日本東京箱根美術館專派人來觀摩，明年將在日本為楊英風舉辦大展；過幾天楊英風要飛去美國，為一家博物館收藏他的作品而出席開展儀式；英國皇家雕塑協會正籌備楊英風的作品在歐洲進行巡迴展。
　　當今電影的投資額大得令人咋舌，目的是精緻更精緻；造型藝術卻越向「波普化」，直至用垃圾做雕塑用塗鴉繪畫，目的是消除藝術和非藝術的界限；這是當代弔詭的兩極分化的藝術景觀。

　　有四位英國年輕的雕塑家，在中國駐英記者引領下，於一天晚上來看楊英風的景觀雕塑。他們被這些不銹鋼巨雕震住了，首先問作品的標價。有人告訴他們，每件約十五萬美元。他們聽了驚愕不已。然後他們圍著每件作品繞圈，議論說：每移動一步，不銹鋼鏡面映進的倫敦夜色不同，形成了不同的景觀，是真正的三維空間加步移時間這一維的四維藝術。他們對非常難加工的不銹鋼材質能在楊英風手中弄到如此柔心強骨、圓融光潔表示讚歎──這就是投入巨大智力和財力所達到的現代的精緻。
　　台北駐英代表處曾在英國政界名流私人俱樂部Refund Club設宴為楊英風慶祝。這個俱樂都有百年歷史而聲望不衰，就是因為從建築到室內的藝術裝飾以及壁櫃中擺滿的政治、法律和文學名著，都是維多利亞時代的精品。這個俱樂部的精緻大理石胸像和楊英風的不銹鋼雕，都在言說一個藝術史真理：人類的文明程度寫於人類的精緻感覺之中；精緻感覺的精緻表現，才具有垂留於藝術史上的不朽品質。埃及的金字塔、古希臘的維納斯、文藝復興時期的三傑之作，英國的維多利亞博物館收藏的藝術瑰寶，法國的巴黎聖母院及大衛的「拿破崙加冕」等等永垂於藝術史上的作品，哪一件不是當時最精緻的代表作？藝術的欣賞機制，就是對難能而能的從形上到形下所達到的當時最高精緻度的驚讚！
　　楊英風說，一個甲子的藝術生涯使他深感現代藝術因受理念誤導而粗俗化，喪失了欣賞機制，喪失了當代精緻藝術，故他這位生肖屬牛的老牛，精耕細作不止……。

原載 《歐洲日報》1996.5.22-23，法國

另載《覺風》第15期，頁10-11，1996.6.25，新竹：覺風佛教藝術文化基金會

英國皇家雕塑家協會、國際會員、倫敦查爾西港展覽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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