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藝壇的楷範楊英風
古蒙1960/04/01
在造形藝術之中,建築與雕塑的境界最高,製作亦最難。
哥德讚美建築,謂之為「凝固了的音樂」。其實,這句話用於雕塑,當更為恰切。
雕塑在體、面、線的構成,必須求其律動而和諧,必須求其富有優美的調子,若是缺少了這些,它便在所據的空間失去了動力乃至生命!
二十世紀中期以後,造形藝術擴大其音樂性,就連繪畫都要求含有節奏與韻律,因此當代的造形藝術範疇中,不僅是建築應該讚為「凝固了的音樂」,而其他的創作該都是無聲的樂章!
建築是立體的綜合,在音樂中猶如一首交響樂曲;雕塑是立體的表現,好比一節樂章;繪畫是面的處理,形同一個小調。從事作曲的人,善作小調,未必善作交響曲;善作交響曲的人,則視小調為即興之作,游刃有餘。同樣地,在造型藝術中,精于繪事的人,未必精于雕塑乃至建築;而精于雕塑、建築的人,則必經由繪畫的基本訓練,偶有所作,反而妙趣橫生。古人有謂「至大國如烹小鮮」,以治國之大手,處理問題,自然是迎刃而解;同樣以功力深厚的建築雕塑之手,處理繪畫,必然是綽有餘裕。
青年雕塑家楊英風先生,在造型藝術之中,首先去攻習最難的建築,而後研習雕塑,建築和雕塑在任何國家的藝術學校中都是人數較少的科系。楊氏在日本東京藝術大學讀建築時,又向名雕塑家朝倉文夫習雕塑。朝倉先生因為他在建築的研習上有過人的毅力與成績,才樂于傳授他雕塑的理論和技法。在當時說來,這是楊氏的殊遇也是殊榮,但是他並不引以自滿;為了使自己更進一步吸收民族文化的精髓,特地由日本歸國,在北平入輔仁大學,攻美術史,並向京華藝術學院的郭柏川教授習西畫,其後又回到台灣,入師範學院藝術系向黃君璧、溥心畬先生習國畫。他在北平時,正值抗戰勝利後,便利用餘暇探訪名勝,搜尋雕塑與建築之奇。返台後,除了極短促的時間曾在師院攻讀外,幾乎有近十年的時間在各地農村速寫風土人物,赴中央研究院、中央故宮博物院、歷史博物館研摹殷周的古器物;同時更為歷史博物館仿製北平天壇、晉江洛陽橋、宛平蘆溝橋、開封鐵塔、薊縣獨樂寺觀音閣、萬里長城、大小雁塔、雲崗全景和雲崗大佛、北平九龍壁……等等,在他個人說來,這些都是他攝受融合的主要對象。因為他所學的技法是西洋的,而朝倉先生所指導他創作的也是道地的西洋風格。他為了要表現自我,表現其有優美傳統的民族文化孕育的自我,不得不毅然以西法為用,中學為體了。楊氏誠樸無華,不大喜歡說話,更未聞其發表愛國救國之詞,觀於他醉心中國古文化的攝受,以及充分表現中國風的作品,可以明瞭他不僅是一個愛國的青年,而且是以無言的踏實的藝術創作來報國的。去年秋天在法國巴黎舉行的國際青年藝術展覽,他所作的混合雲崗、龍門雕塑技法而加以變形處理的「哲人」,在巴黎藝壇,大家都公認是代表中國風格的作品。當地的《藝術研究》雙周刊中特別選刊了楊氏的[哲人],與世界名家的雕塑品並列,一併稱之為「今日世界雕塑路向的指引者」。這個刊物的褒貶可以決定藝術家的升沉。楊氏享此殊譽,並不自矜,反而說:「與其說這光榮加諸于我個人,毋寧說是加諸我們的國家,因為這件作品的內涵,完全是我國藝術文化的融合。」他是如此坦白而率真地道出他作風的來源,反而使人體會到他涵養的深厚。
雕塑屬于楊氏本行,他朝夕所努力營謀的是使中國的雕塑向前大跨一步。因而他嘗試滲入西歐的寫實、表現、立體、超現實與抽象化的成分,歸根結底還是以中國古藝術的韻味為實質;外國人看得懂,中國人也看得懂。這與他以餘暇所作的版畫是同樣地受人歡迎。他的版畫由于雕塑和繪畫功深,弄出來的味道和現時一些版畫作者未盡相同,他是從西洋現代畫和西洋現代雕塑的各流派中逛過一個圈子的人,又有中國古器物、古雕塑、古書畫作為創作的養份與活力,因此千變萬化,神妙莫測。他的題材,發展到太空,發展到原始,發展到未來,放之則彌舌合,又復納須彌于芥子,他有他的思想,他有他的感情,每一件作品有自己的意識,有自己的個性,在創作表現的途程中,他已離成功之日不遠,然而他自己卻認為剛剛舉步。
他的創作態度既如此謹嚴,他的成功乃是時間早遲而已。這一點是值得青年藝人們效法的。
文章出處
原載 《自由青年》第263期,頁22,1960.4.1,台北:自由青年社
關鍵詞
藝術家評論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6卷:研究集I
頁數: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