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家楊英風原有個跟隨他學藝的女兒，十年前他把她布施給佛教，兩人同在方內方外為創造佛教建築之美而努力……

　　有人說，世間人的關係，朋友、人、夫婦、師生……都可能是暫時的，只有血緣是生來注定的，一輩子變不了。
　　誰知人生因緣如幻，連這也有可能改變。譬如說，如果你有個女兒出家了，發願把自己身口意都布施出來，把一切眾生都當作父母來禮敬；這時，你就不可以再叫她「女兒」，要稱她為「法師」，往後她便成為你學佛路上菩提道侶，負有接引你修行的責任。對她而言，你也不再只是一個父親或母親，而要變成一個護持她修行的「護法」。
　　新竹法源寺的比丘尼寬謙法師，就有這樣一位「大護法」，他是雕塑家楊英風。

這對父女因緣特殊
連手追尋同一夢想
　　不了解這段因緣的人，大概很難想像，當今年七十歲的楊英風喊「八師父」的時候，應聲而出的出家人，其實是他學建築出身，可算同行（他曾就讀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今改名藝術大學），而在美學領域可以合作、繼承衣缽的親女兒。
　　這對特別的父親與女兒、法師與護法、美術前輩與建築後進，雖然出世、入世有別，卻有一個共同的夢想──追尋理想中簡單而優美的現代佛教建築典型。他們現階段的工作，是共同設計建設台北「慧日寺」，預計今年完工後，又將成為這對特別的合作夥伴，繼新竹福嚴佛學院後，共同完成的另一件夢想作品。
　　目前擔任「覺風佛教藝術文化基金會」負責人，並在清大、交大、新竹師院、工研院等大學佛研社，擔任指導老師的寬謙法師，畢業於淡江大學建築系，是目前國內少數具有深厚美術家學淵源與專業建築訓練的出家人，她所負責的「覺風」也因此以宗教藝術化為主旨，除了佛教建築外，對其他佛教生活藝術的推廣，也不遺餘力。以美渡人，使入佛法，也成為寬謙法師，乃至「覺風」的特色。
　　這樣一個對藝術懷有熱情的名人之女，為什麼二十餘歲就走上出家之路？
　　寬謙法師笑著說：「可不像電視連續劇描寫的，遭遇了什麼挫折，我想，也許是胎教吧！」因為寬謙的母親懷她期間，楊英風正在動手做他生平第一尊佛像，那是對他有養育之恩的姨媽兼岳母，許願奉獻給星雲法師在台灣的第一個道場「宜蘭念佛會」的一尊大型佛像。
　　民國七十五年，在新竹法源寺覺心法師座下剃度的寬謙法師，出家至今已近十年了。她回憶說，其實她自覺從小佛緣就很深，除了小時侯外祖母帶她拜佛、繞佛的印象猶深外，外祖母生病住在台南開元寺的醫院時，她去照顧，聽到佛寺的早課，看到出家人，都會生起一股不明緣由的親切感。
　　後來自幼帶她長大的外祖母，在開元寺過世時，她更萌生了出家的念頭。但她不是立刻進行，而是花了兩年時間整理自己，並讓家人接受、習慣她這個決定。

北魏大佛震懾名家
佛教藝術植根楊家
　　問楊英風知道大學才畢業不久的女兒要出家時，會捨不得嗎？楊英風想起來微微羞赧的笑著說：「天下父母心嘛！一開始當然會捨不得，但久了也明白她心意很堅定，其實我們接觸佛法這麼久了，當然也知道出家修行是非常好的事，就決定護持她了。現在她在佛法上反而可以教導我了，以僧為師嘛！」
　　其實除了美學，佛學也是楊英風的家學。由於童年時期楊英風的父母前往北京從事電影事業，三年才返台一次，因此將他託給住在宜蘭、信佛虔誠的姨媽撫養，所以楊英風從小就在耳濡目染中親近了佛法。十幾歲時，父母將他接往北京，也曾送他到北京一個寺院學太極拳。但由於年紀小，當時這些都算是「外緣」，真正引起內心震撼的，反是透過美而來。
　　楊英風說，那是他在北京讀中學時期，有一次放假到山西大同雲崗石窟玩，看到十三公尺高的北魏大佛，在山壁上莊嚴的矗立著，氣勢宏偉，那種巨大的美，立刻震懾了他，令他終身難忘；至今他仍覺得那是佛教美術的一種顛峰境界，唯有一個大氣的時代才會誕生那樣壯闊的作品。
　　這是楊英風和佛教美術驚心動魄的第一次接觸。然而此後，楊英風一生的重要因緣一直是美學的，而非佛法的。他是個極敏銳而專注的人，一生的道路半由因緣、半由意志，也一直環繞著美術創作開展。中學畢業後，他曾到日本讀過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光復後又成為師大美術系第一屆畢業生（註），到三十七歲還曾留學義大利學雕塑三年。在美學上，他可說一直保持在熱烈的學習與創作的狀態;在佛學上，則一直保持一種淡淡於心的方式，形式上並不特別親近。

岳母發願女婿動手
大師雕佛創作不少
　　有趣的是，楊英風以前雖學佛，卻罕以一位熱中跑道場的「信徒」形象出現，但台灣各地佛寺卻有不少他的作品，這是由於他的岳母四處代他發願布施結緣，他因此而塑的大型佛像不在少數，其中包括了因搬遷問題引起護教風波的台北七號公園那尊觀音像。他正式「註冊」皈依，還是女兒出家後的事。
　　近十餘年來，楊英風本來已和熱愛音樂、藝術的法源寺覺心法師十分友好，在佛寺走動也因此頻繁起來，七、八年前，他第一次和出家後的女兒合作建築設計工作，即新竹福嚴佛學院部分工程，這時他終於覺得因緣成熟了，就在佛學院印順法師座下，正式皈依成為一名「註冊有案」的佛弟子。
　　楊英風有一個自取的號「呦呦」，是源自《詩經》的「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意思是鹿如果發現美好的青草，一定會發出呦呦的叫聲，呼喚同伴一起來分享。
　　不知是否印證了這種「呦呦精神」，現在他把親愛的女兒布施出來，作出家渡眾的工作，自己則成了一位護法，和法師女兒一起為佛教建築更美好盡心，無非是希望藉美的形式提醒人：美中有智，這是生命中值得分享的。

（註） 編按：楊英風在師大（舊稱師院）讀了三年，即因經濟因素輟學，故並未自師大畢業。

原載 《聯合報》第17版，1996.3.11，台北：聯合報社

楊英風女兒、寬謙法師、佛教藝術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20卷：研究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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