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風教授談 美國•佛教•藝術
黃章明1978/03/16
這一年來,名揚國際藝壇的我國雕塑與景觀造型專家楊英風教授,不斷風塵僕僕地奔走於台北、舊金山之間,來去匆匆,席不暇暖。接近他的人都知道,他正在為他所負責規劃的「萬佛城」環境建設,以及由他所主持的「法界大學」藝術學院而忙碌著。
「萬佛城」位於美國加州北部的達摩市(Talmage)瑜珈谷(Ukiah),是一個風景絕佳的佛學研究中心與佛教生活社區;設在「萬佛城」內的「法界大學」(Dharma Realm University),則是第一所由中國人在美國創辦的大學,也是第一所在西半球成立的佛教大學。而主其事者,卻是一位年紀已經七十多歲且又身無分文的中國老和尚度輪法師,這位十七年來一直在異國默默地從事宏法傳燈工作的老法師,不但要把「萬佛城」做為西方弘揚佛學的勝地,而且他還要在新成立的包括佛學、文理和藝術等三個學院的「法界大學」內,宣揚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萬佛城」的意義即為,將有千萬尊佛在這裏誕生,走向世界,弘揚佛法。而楊英風教授就是因為規劃這座「萬佛城」的機緣,受聘為「法界大學」藝術學院的院長。
就和國內大多數人一樣,在楊教授尚未參與這項工作之前,他也並不了解度輪法師和他的那三十多位洋弟子。直到親身見識了這一方淨土上的種種作為後,他才知道為什麼在美國各地會有成千成萬的中美信徒跟隨著這位高僧。
眼見度輪法師和他的弟子、信徒們,每天那樣地辛勤工作,刻苦修行,而其結果不為自己──他們根本沒有「自己」,而是為了屬別人、屬世界的大理想、大責任在埋頭苦幹,楊教授心中的這份感動是難以形容的。他說:「在萬佛城住的這些日子,好像是住進了另一個世界,我每天的所見所感,都使我的身心不斷地經歷著衝激、檢討與感謝。」而這種感動,與他過去所經歷的任何感動都不同。
度輪法師教導弟子,完全按照著中國佛教的傳統古風。研修佛理、講經說法、翻譯經典、一切作息起居,都是過去大陸上大叢林、大道場的規矩,一絲不茍。他們放棄一切物質享受,嚴守戒律,勤苦修行。每天只吃一頓素食──過午不食,夜裏不躺在床上睡覺──夜不倒單。但他們並不因吃得少睡得少而身體敗壞,相反的個個精神清朗,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他們認為目前佛教精神的衰頹,必須經由這種磨練才能重振。
說來近乎一則神話,一個赤手空拳、孑然一身的中國老和尚,僅憑著一份宏揚佛法於海外的心願,一份信心、毅力和勇氣,竟然能夠在短短十七年後的今天,在加州買下一百八十甲的土地和六十棟房舍,並得到美國政府的許可,創立了一所頗具規模的佛教大學,同時有力地肩負起發揚中國文化於西方的重責大任。我們忍不住要問:除了老和尚個人的精神感召之外,是否還有其他更深一層的原因?
這位額頭漸禿但看起來卻相當壯碩的藝術家,坐在他那也是工作室、也是資料室的客廳中,沈思而緩慢地說:如果一定要回答,那恐怕是跟美國有一個了不起的可以接納中國佛教的文化背景有關。但這個了不起的文化背景並不在城市,而是在於鄉下。一般人也許會有這樣的錯覺,以為城市裏頭的高樓大廈以及各種龐大建設,代表的就是美國文化,而事實上美國目前的多數城市都是亂糟糟的,精神文化十分低落,但它們的低落並不代表整個美國文化的低落。在那更廣大的鄉間,教育普及,交通四通八達,人們生活寧靜安詳,顯示出來的才是美國文化的一股強大潛在力量,而這股強大潛在力量的滋生孕育,正與美國的大自然環境息息相關。
這位早年曾經雲遊過雲岡、大同等地,也曾站在北平斑剝的城樓上眺望過中國大陸那寬廣的天地、蒼勁的古木,以及樹海掩映下的巷陌人家的景觀設計家,接著又說:人與環境是混然一體的。美國跟中國一樣,都有一個非常遼濶的大陸,山川壯麗,形勢天成,自然廣大且強而有力,這種天然環境是歐洲大陸所比不上的。人們在這樣的環境影響下,一方面胸襟、氣質會跟著變為寬大、仁厚;一方面為了對抗大自然強而有力的存在,因而也就表現出了非凡的人工力量與精神。這種力量與精神,即是能使美國文化繼續向前推展的潛在因素,我們可以從他們的鄉村建設中體會出來。楊教授相信,美國大陸的歷史雖短,但未來卻甚可觀,它必能如同中國文化一樣緜延下去,成長出一個很好的文化來。
他同時表示,目前台灣各方面的建設都十分進步,台北處處高樓大廈,似乎和美國大城市沒有什麼兩樣,但光是如此還是不夠的,我們應該多學習美國的鄉村建設,多充實一般人的精神生活,這才是根本之道。
楊教授認為,美國人有很多優點和我國文化所留下的優點一樣,是大自然、大環境長久影響出來的,比如做事的認真、徹底,就是一個共同的例子。他曾看到美國有許多學者,在領悟到東方精神文化的可貴後,便不惜任何代價來追求,反覆地研究、證驗,像度輪法師的二、三十名洋弟子,就是典型的代表。他們有些是哲學博士,有些是大學中的名教授,但他們都甘願放棄一切享受,來追隨度輪法師過著一種苦行僧式的生活,在默然的苦修裏,在無涯的哲理中,不斷地鑽研、工作、鑽研、工作,甚而有所謂長年累月地行「三步一跪拜」以祈求和平的壯舉。
近幾十年來,西方鑒於高度工業文明和經濟急速擴張所帶來的種種公害、能源危機及精神苦悶,使得很多人轉而向東方的精神文化與宗教思想找尋答案。而東方的學者、僧尼前來西方──特別是美國──傳道解惑的亦復不少。日本禪、印度瑜珈術、中國功夫都成了美國青年探索的對象。但這類訓練能夠讓人獲致的境界畢竟是很有限的,較之博奧精純的中國佛教與文化,就其深度而言,實不可同日而語。因之,真正有系統、有思想、有方法的大乘佛教,自然能夠經得起考驗,終於發揚光大起來。在這方面,由度輪法師所主持的金山寺(在舊金山),以及由沈家楨居士所領導的莊嚴寺(位於紐約郊外),成了美國東西方傳揚佛法的二大重鎮。
楊教授說,佛教雖然從印度傳來,但它到了每一地區都會起變化,這是受到地理環境影響的關係。因此,世界各國的佛教,像中國、日本、印度、泰國、錫蘭都不盡相同。中國佛教因為有深厚的中國文化做基礎,再加上佛學的真理,乃完成了一個更偉大的佛教精神,這是其他地區所無法企及的。其他國家的佛教徒雖也在美國成立了不少道場,大部份是日本式的禪院或印度瑜珈傳授場,大約有二百五十個之多,也發生了很大的力量,但它們都不能和金山寺、莊嚴寺這兩個地方相比。所以,要追求更高一層道理的朝山者,最後都自然而然地投到度輪法師和沈家楨居士那裏去了。
他又指出,目前美國城市到處有素菜館,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在吃,這陣風來得十分快又猛,很多人開始不吃肉,而改吃素。但他們雖然可以懂得蔬菜的好處,一下子卻也似乎很難摸到它真正的精神在那裏?楊教授說:「這些素菜館大部份是美國人開的,中國人好像還沒有注意到經營素菜館。」接著又說:從這一點看來,年輕人並沒有讓人失望,他們有他們的世界,至少有他們自己的主張、覺醒與努力──企圖使自己或社會從過度的物質陷溺中脫拔出來,重建精神生活,打消各種公害,彌補社會缺憾,再造一個有別於當今現實價值判斷下的大世界、新生命。這毋寧說是一個可喜的現象。
在楊教授主持的藝術學院中,他希望他的學生都能了解到個人的心靈與生活,必須和外在的環境與自然相輔相融、和諧並存的重要性。他認為,今天的藝術家大都專注於個人自我的表現與滿足,遺忘了「大我」的完整性創造與參與,以致藝術之路愈走愈窄;他則希望學生走向自然,走向「眾生」。
他表示,「法界大學」設立藝術學院,實為撼人心弦的大貢獻。因為藝術與宗教的關係甚為密切,無論古今中外,宗教與藝術之結合,均造成文化、藝術上輝煌的成果,變成了人類精神文明中的瑰寶。例如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美術與基督教的結合,產生了米開朗基羅、拉斐爾、達文西等數位大師,開出了燦爛的藝術奇葩,也造成了宗教上的人性化、普及化,而深深植入民眾的生活當中。而在中國的美術史,尤其是後期雕塑史的部份,仍不出佛教美術的範疇。佛教成為中國人生活的一部份,使中國人的藝術觀與人生觀,崇尚自然,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
楊教授希望,在這樣的一個宗教性學園中,以宗教的感動力,重新塑立藝術的精神,以專精無欲的心志追求「美」。而這樣的「美」的境界,實亦即是佛理的至境。
他並指出,藝術除了需與宗教結合外,亦必須與科技結合,始有前途。他以近三年始發展出來的人造光(即雷射)表演為例,說明此點。他說:人造光二十年前就發明了,可以應用在工業、醫藥、航海、通訊各方面,最近美國又將此項發明利用到娛樂設施之上,讓它透過電子、計算機或各種工具,變成各種新的顏色的光出來,配以音樂節奏,令人恍如置身於幻境中,像是到了另一世界,而看到後來總教人不由覺得,科技發展到最後的結果,與宗教的結果是一體的。因為宗教上所說的一切我們看不到的現象,現在透過科技與美術結合在一起表演,都可以看見了。所以,楊教授認為科技、藝術、宗教結合後,可以讓人知道宗教上的許多現象並非迷信。同時他也相信在未來的世界,科技並不是單獨在發展,而是與藝術、宗教緊緊地結合,以促使人類的精神臻至一個更完美的境界。
法界大學仍在草創的階段,但它的成立已為西方世界播下了新希望。而這群文化上、宗教上的「苦行僧」們也深信,這所大學必能更具體幫助他們展現濟世度人的理念,以及關心學術追求精神文明的目標。
楊教授也馬上就要回到他所加盟的奮鬥行列中去了。我們期望他的理想也能在異國的這一方淨土上,一如蓮花展現。
文章出處
原載 《出版與研究》第18期,第2版,1978.3.16,台北:出版與研究雜誌社
關鍵詞
美國加州、萬佛城、法界大學、度輪法師、藝術學院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7卷:研究集II
頁數:2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