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黑了的藝術家
江聲1975/12/01
微雨中的公園揭幕典禮
十月卅一日晨八時,板橋公園行揭幕儀式,這是板橋地方和當地父老集資、由楊英風設計、費時一年多、尚未完全落成的公園。
說是沒有完成,然而規模已經看得出來了。原本是佔地四千多坪的農田,現在堆起了嵯峨的假山,以楊英風的說法是「表現出地的骨骼」。伴隨著這一千多噸大屯山石的,當然是最中國味的飛瀑流水了;然而在這日早晨,流泉系統尚未開放,可以見到帶引水的水泥渠塘漫漫延伸向架空的亭台,繞徑地下畫廊的建築。更遠一點則是露天舞台,一面指點著,楊英風一面很得意地說:「板橋有了自己的舞台了,將來無論是地方戲,舞龍舞獅,演電影,地方上的小弟小妹阿公阿婆也都可以上台表演。」
至於那座落在公園南方、流水環繞的兩間亭子,楊英風呵呵笑了起來:「你知道彭祖嗎。那活八百二十歲的地上神仙,這兒就是『彭祖活動中心。』;我原意是要讓出一片給老人安靜休歇的地方,可是地方上的老人聽了很不高興,誰願意承認老而走進老人亭呢?我們便取了『彭祖活動中心』(朝鳳亭)的名字他們就很開心了。」
彭祖活動中心寬敞的窗子尚未裝上玻璃,透過去可以看見『兒童育樂中心』。在起伏的草場上將建起各式好玩的東西,那最讓人覺得新鮮的,是整座花園的循迴水道,到了兒童育樂中心,淺化成二十公分的水池──
「這池他們取名為『踏浪兒』,每一個人追憶兒時,那個沒有在淺溪溝塘裏捲起了褲腳,捉蝦嬉水的經驗呢?這淺池是專門給小兒玩水的地方。」對這構想,楊英風顯然很得意。
在公園未來的日子裏,可以想像板橋的彭祖們憑靠在明亮的窗口,遙望孩子們奔跑在如茵草地,或是在「踏浪兒」池中互濺水沫的種神情景,老人們一定高興地笑裂了嘴。
自己出了錢出了力的板橋居民,對這座公園的開幕典禮,也是很興奮的。卅一日晨還下著毛毛雨呢,板橋居民大清早就扶老攜幼到了公園。才舖上的草坪沒固實住土地,泥濘得很,把人們的鞋都濕髒了。可是他們可高興著,指指點點的,小孩更忍不住,掙脫了父母的手,像猴兒一樣直爬向高聳的假山去,在假山洞裏鑽了一遍再一遍,不會膩似的。
三十幾歲的蔡寶秀是一個平常家務繁忙的主婦,今天乘著假日也帶著三個稚齡孩子來到這鄰近公園,才一會工夫,小孩就不知鑽到那一個洞裏去了。她倒也不急,對公園左看右看仔細考察了一遍,點點頭說:「不錯,孩子在這兒玩不會學壞。」
她的孩子出現在假山前面,好奇地望著裝飾在假山山腰的一些陶人陶屋和陶帆船,那是陶藝家邱煥堂先生設計的板橋歷史雕刻,描述當年中國人如何飄洋過海,來到板橋落戶的奮鬥過程。少不了蔡寶秀回到家中得耐煩地把這故事說給孩子聽了。
四十多歲的板橋人,文質彬彬的林水明先生,撐著一把黑洋傘,已徜徉了半個早晨,他很欣賞彭祖活動中心,他說:
「楊英風真不錯,構想得週細──」接著又有點責備似地說「──你看我的鞋,泥濕成這樣,什麼時候這草地才長結實啊,等草長好了,我才帶我太太來玩」。
每一個板橋居民都有一套想法和意見,在穿梭的人群中,楊英風今天破例穿了整齊的西裝,淋在雨裏微有些禿的前額積著閃亮的水珠,很怡然的聽著那偶而飄過來的一言半語。
一年多來,他生活得像一個工人,因為工作在戶外,陽光把他粗壯的外貌曬成了黧黑。跟著推土機跑,指揮搬運山石的吊車,檢查每一片瓷磚的色澤和質地……。
楊英風說:「板橋本是有文化的地方,記得我小時候,在台灣有過一次全省性的博覽會,板橋的林家花園,就是展覽場所。祖母帶著我由宜蘭乘坐台車趕到板橋參觀。對於幼小的我林家花園可真是又大又漂亮,每一處的水池亭台都讓我喜歡極了。後來又有機會在板橋藝專執教三年,對這文物曾鼎盛一時的板橋感情就更深了。林家花園今日凋零不堪,新的公園建設自然是我宿昔對板橋情感的一點報答。悄悄地說,我還有一點私心,那地下的畫廊、露天舞台以及舞台背後的展覽壁面,一方面當然可以任地方人仕運用──展覽文物紀念品。一方面也為鄰近的國立藝專學生,拓出了一處可以表演展覽的場所,不必潦潦草草將教室窗子蒙上布,權充畫廊了。」
公園這次建立過程,就像建一座廟,錢是陸陸續續捐集來的,通常廟裏一個香鼎,一片雕花的石牆,都有捐錢的善男信女名字刻在上面,公園的每一項建築也都留下板橋人的名姓,可以想像楊英風這一次的環境造型觀念,是通過了多少板橋人的考驗。
公園門口樹立了總統 蔣公的塑像。最外邊的兩側有一對板橋人贈送的,傻呵呵咧開嘴笑的石獅子,在微雨中,楊英風也手扶著石獅子呵呵地笑。
板橋公園快完成了,可是他要做的事還多著呢!我們也許可以藉著這板橋公園的建立,多瞭解一下這位精力充沛的人罷。
那一片生長他的泥土
約了三日下午前往信義路水晶大廈拜訪楊英風。在上樓電梯剛要閤起門的時候,匆匆擠進一位先生,正是他──
「我急著趕回來,怕誤了約會──我剛才從板橋公園回來,去看一下假山流水開放的情形。」楊英風說。
「怎麼樣,理想嗎?」
「很好,就是水流得太凶了一點──」他又呵呵地笑起來「──水沖鬆的石頭,還得要重新補過。」
這位曾經參加國內許多巨型環境設計以及日本、美國世界博覽會、新加坡亭園設計的楊英風,看起來衣著樸素,很隨和又帶著一點不經心的樣子。從戶外工作鍛鍊裏壯碩起來的身子,散發出一種屬於盛年時代的虎虎生氣。
楊英風的家,其實就是辦公室、資料室、也是堆著雕塑和石塊的地方。為了尋找幾楨關於板橋公園的照片,他幾乎拉開所有的抽屜,又到權充攝影暗房的洗澡間去找。多年來的工作使他的資料混成一團。
楊先生終於坐定了。對著我,很慎重地道出開場白:
「我畫過畫,也作過雕塑,但我不是一個藝術家,我關心的只是環境,如何去改善人的四週環境。」
這樣難得的一個下午,與楊英風聊天,陸續地我知道了有關他的故事。
出生在宜蘭,祖父是成功的商人,那樣優裕的環境使他兄弟姐妹都得以自由地發展。這個被家裏嬌養寵愛的小孩,由於父母經常來往於大陸台灣之間,有時也會覺得有些寂寞的罷?他開始有了特別的癖好,他喜歡剪刀,因為剪刀可以把花花綠綠的紙剪成許多形狀。獨自出門時,他又特別喜歡一路順著以手撫觸道旁竹籬笆的節凸,不知道這觸覺經驗是否是他日後會接觸各種物質材料來做雕刻的引發。
小學剛剛畢業,正是對日抗戰開始的時候,楊英風被送至北平讀中學。北平淪陷後,一位日籍的美術老師對楊英風特別賞識,在課餘指點他做雕塑。奠定了他美術的初步基礎。
中學畢業後,他決心從事雕塑的學習,這使得父母親為難了。當時一般觀念以為雕刻家即是做泥菩薩的工匠,是沒有前途的職業。千方百計的,他父母在日本打探出一所美術學校的建築系,其中也有雕塑的課程。這樣,他便到了東京學起建築來了。
在戰爭的年代中,日本內部也是動盪不安的。由於他背景特殊,是由台灣經北平而至東京的華籍學生,除了被歧視之外,還有做間諜的嫌疑。
楊英風那時是不快樂的,他討厭小裏小氣的日本文化型式,也討厭日本人狹隘的心胸。離開了北平,才知道北平的好,他開始強烈地懷念起中國廣闊的山河土地和人民。兩年後,他又回到北平。
這次他進了北平輔仁大學美術系,美術系的建築是座落在一個清朝王爺的花園中;據說是紅樓夢中曹雪芹所描寫的背景所在。典型的中國園林設計,整日浸潤其中的楊英風自然得到了許多好處、何況園中除了美術系之外還有神學院和女生宿舍,女生宿舍每年校慶必然開放一天。楊英風追憶著說:一年一度,真教人等不及。
隔了那麼長遠的歲月,離北平那樣遙遠,他略有些婉惜地追尋那些失去的年輕時代。他說:那樣美的花園,那樣自然而細膩的設計,我竟沒有把每一寸都深記在腦海裏。有些角落的假山石,因為經過年代的侵蝕,我當時嫌它太陰沉,總不願走過去。那是太平洋戰爭末期,北平尚未復原。
光復後回台灣,不久師大成立美術系,他又興興頭頭地做了美術系的學生。
台灣全省美展也開始了,那時他的勁可大,國畫、西畫、雕刻他都夾一手。有時一連刮下兩個大獎。評國畫的評審員認為人的精力有限,勸他放棄雕塑和西畫,專事國畫。評西畫和評雕塑的也分別勸他專攻西畫和雕塑。而年輕的他,回答得很妙:「我不搞純藝術,我要搞建築,搞環境藝術。」
這時的他已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自己未來創作的方向了,也許學過兩年的建築已化成他創作衝動的一部分,也許是在北平他曾那樣地鍾情於環境與人配合無間所產生的文化氣氛,這一切都使他覺得做一個汲汲表達自我的藝術家,不如參進民眾裏去為人們改善環境而努力,然而要怎麼做才是對的呢?
民國四十年,畫家藍蔭鼎為了幫助農民教育,增加農民的農作常識,在農復會辦了一份名叫「豐年」的刊物,楊英風便任職為美術編輯。十一年的時間,對一個藝術家去辦雜誌,是不是一種浪費呢?楊英風回憶起那段時間,他說:不,絕不是浪費。我為雜誌設計封面,做漫畫、畫衛生小常識,也畫植物的解剖圖,這是再好也不過的與老百姓接近的機會,我感動於他們的質樸無文,我交了那麼多其他藝術家交不到的朋友。因為採訪需要,我一個月倒有一半的時間跑在台灣各地,我漸漸摸熟了台灣的環境氣質。我早先要做一個環境造型藝術家的空想,此時才漸漸有了著實處,何況我那麼深愛著台灣的人……
有那樣的機緣,天主教的樞機主教為了台灣輔大的復校,要找老校友往義大利向主教致謝,當年北平輔大藝術系的學生有十二個女生,兩個男生,而能找著的只有楊英風。他便去了義大利。
楊英風再一次以異國的景緻比較了中國和北平,歐洲誠然有它的風格,但一切舊有的壯觀是當年羅馬帝國驅使奴隸建造出來的,而新的建設由於他們的哲學觀念,對空間的處理有強烈的壓迫感。而城邦政治的殘遺,使人們往往只顧到自己的發展,而不管他人死活。
他因此格外強烈地想念中國了,在北平的城樓上去望那遼闊的天地。太廟、天壇邊古老蒼勁的松樹,及城內各處的樹蔭,交織成一片綠海。胡同裏的老百姓,居處未必寬敞,心胸卻如北平的環境一樣舒坦。人和環境是混然一體的。在這樣深厚寬容的環境裏,才能產生世界大同的理念。
由早年改造環境的夢想,經過多年的歷練比較,楊英風終於知道了選擇的方向,具體化了他的觀念,產生了信心。
孩子們遊戲在森林裏
近年來的台灣,由於經濟成長以及人口的增加,景觀的改變是極迅速的。就拿台北的近郊來說,往往在翠綠的水田邊,搭著舊木板的水渠邊突兀地立起了奶油蛋糕似的高大公寓,而在公寓的旁邊又留著昔年雜亂成長的遺跡,諸如拆除了的違章建築、舊式敗落的日本老屋、胡亂往上生長的木樓……
即使是對於一個關懷現狀,想深入這雜亂,表現出這成長盲目的力的藝術工作者,也是一件極困難的事罷?至於對楊先生來說,如何才能設計出東西來配合四週不斷改變的環境,達到他環境造型觀念的目的呢?
楊先生對這一點是異常肯定而堅決的,他說:目前這樣缺少計劃的雜亂是不會長久的,不能為調和目前的環境而也造出錯誤的景觀來。我只有堅持自己的信念來為這些錯誤做一點示範性的工作,也算是為將來台灣雜亂景觀的消除盡一點心。
為了能透視台灣景觀的前途,楊先生曾努力想找出台灣景觀性格的特徵,他找到花蓮,花蓮是「地的骨骼」最明顯的地方。楊先生在那兒模索花蓮石頭的性格,準備將這份堅強和秀美帶到台灣四處去。
除了明確地尋找出台灣的特徵外,他還希望未來的景觀設計能涵藏中國悠長文化和大陸山河的廣濶胸襟。從楊先生最新設計的「中正紀念堂計劃」,很能看出他的野心。
楊先生以他作了多年的石匠而顯得異常粗大的手指,翻出一張張的草圖,說明中正紀念堂的計劃。
中正紀念堂的預定位置是在杭州南路、愛國東路、中山南路、信義路所包圍的廿五萬平方公尺範圍中。他的構想是在強調水平發展,不立高塔或高聳的紀念碑。以種樹造林包圍建築物,建築物有如處在樹林的峽谷中。正面入口即通過樹林中空隙的狹長地帶,由石階逐漸架高,上昇到達離地十五尺高的丘陵頂點,在此是公園中唯一可見的建築物,簡單莊嚴的中正紀念堂。
隱藏在中正堂的丘陵基地之下以及階梯之下的有音樂廳、國劇院、停車場,利用斜坡或階梯的間隙來採光通風。這些隱蔽化的建築,由馬路四週是看不見的。
森林的四週環繞流水,幫助森林造成一片純淨氣氛,在公園的外側準備種高大的南洋杉,中間則種黑松。花草只選擇能表現中國氣質的松竹梅蘭數種。更可以在林間蓄養鹿、鶴、龜、魚等動物。
由於樹幹樹葉的遮掩,將來即使數千人在其中活動,亦能維持整體氣氛的平和寧靜。
圖樣的計劃,也許其他設計人會著眼在建築物的花樣翻新上。能像他這樣,將中正堂圍繞在自然環境中,而簡單莊嚴化,是一個非常中國式的想法。如果能實現,將是楊先生多年模索、嚐試的一個結晶。
以前我們通常以為個人的創作才是藝術,而在今天的世界裏,人的生活方式、生活空間的處理,已成了代表文化最重要的一部分。楊先生說:我慶幸我終於鑽出了以往做一個純粹藝術家的牛角尖。我以前曾也苦惱過、虛弱過,現在我找到了我的信念,可惜我已是五十歲的人,如果未來的二十年間,我不加緊工作的話,真對不起我一生中這麼多良好的機運。
在與剛完成了板橋公園的楊英風作了一下午的談話後,心裏不禁要暗暗祝福他能順利地踏出下一步,實現他環境藝術的夢想。我也彷佛分享了楊英風夢想中的愉悅──在伸展著墨綠枝葉的樹林蔭育下,孩子們奔跑、嬉戲、成長。
除了楊先生之外,我們也需要更多人來參與到台灣的進步裏去。相信如同楊先生一般懷抱著理想,而默默工作的人終會滙合在一起,作為我們邁向未來的基石。
文章出處
原載 《雄獅美術》,第58期,頁92-105,1975.12,台北:雄獅美術月刊社
關鍵詞
板橋介壽公園、中正紀念堂、景觀規劃、個人經歷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7卷:研究集II
頁數: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