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合建築與雕塑的景觀雕塑家楊英風
廖雪芳1974/07/01

  每個人一生裏都有許多幸或不幸的事,可能出於偶然也可能不是;這點點滴滴累積起來,匯成河、匯成川、匯成海,便成為影響甚至支配你一生的生命洪流。

  今天,「楊英風」是個大家耳目能詳的名字,在國內貧乏的雕塑園地裏,他是一位辛勤的開拓者;在國外適者生存的競爭行列中,他以獨有的創見與才思,發出屬於中國人的光芒。他成功了嗎?或許是,但重要的不是他的成功,而是成功背後的點點滴滴──那探索、尋思的苦悶時刻,那烈日下揮汗辛勤的日子,那離鄉背井的刻骨鄉愁……。

  四十九年前誕生於台灣省宜蘭縣的楊英風,似乎自幼便較別人幸運;很多人一生未曾踏出這個古老的山城,他卻由於父母經常往來大陸與台灣的關係,小學畢業便被帶到充滿文化氣息的北平。在那處處負荷著五千年歷史痕跡的故都,年幼的楊英風雖未能真正體會中華文化的偉大,卻也耳濡目染地受到薰陶,於是從小喜歡亂畫、亂塗、玩泥的那分情緻,便被培養得日趨強烈、濃厚了。當時他的美術老師寒川典美是一位日籍雕刻家,看到十三、四歲的楊英風竟有這樣的熱忱,就利用課餘時間指導他油畫及雕塑的基本技法,這一來升學選擇美術一途便成為可能的考慮了!

  中學畢業後他想投考雕塑系,聰明的父母親卻為他選擇了與美術、雕塑有關的建築系,於是楊英風進了日本東京美術學校(現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系;這是一次關鍵性的明智抉擇,每次回想起來楊英風都不禁要深深感謝父母親對他的了解與諒解。他說:「這是美術學校中的建築系,不同於其他學校的建築系。學生畫畫、作雕塑、研究美學目的都是為了建築,為了解剖建築空間,改善人類環境。我們以為大自然的建築雖各有目標,但重要的是配合人性美感,以『人所需要』為第一要素。」在當時一般建築多偏重經濟觀點,以為建築師蓋房子只要堅固、便宜即可,毫不關心屋子裏面是放置東西或居住人的觀念下,楊英風卻從美術學校的建築系裏領悟到建築以人性為中心,以美學為基礎;因此,他知道學雕塑並非只能作純粹雕塑,更是為了配合人類的生活環境;也知道建築既要符合人性,那麼建築師、藝術師、設計師便是一體的,共同為「人用」目的而努力,滿足人類完整感覺的需求;更知道了建築地區考慮性的必要……。依他的看法建築不僅是蓋房子,更重要的是認識環境;如果房子不考慮環境因素,不視為整體性的藝術來設計,這房子便失去價值。因為建築物在實質上是一個大的塑體,佔有一定量的空間;而這種空間的認識,是從此建築實體座落所在的相關環境中獲得的。

  當時,楊英風已具有未來的建築必定是整體性環境美化的觀念,可是這觀念曲高和寡;加上眼見許多畢業校友找不到工作,便先致力研究雕塑和繪畫。
  兩年以後因為東京時常遭遇空襲,父母擔心之餘便將他召回北平,轉入輔仁大學美術系。於此求知若渴、精力充沛的大學時代返回北平的楊英風,由於一度遠遊,格外體會中國文化的博大;於是一方面在學校裏虛心學習油畫、國畫、雕塑,一方面遨遊大同、雲岡等地,並專心研究國術、古籍中人與自然合一的奧妙哲理,屬於東方的美學與造形。

  談到東方與西方的美學觀點,楊英風表示中國的美學觀是為人生而藝術,是一種生活美學;中國人以宇宙為主,瞭解自然的存在,並與自然取得和諧;所以中國美術作品以讚美自然居多,花草樹石皆有其美,儘量保持自然形態。西方的美學觀則以人為本位,處處強調人為的把握與處理;所以藝術表現脫不開人體,重視真實、現實的追求。發展出來西方的生活空間便成幾何圖形的,重視實際與效率;東方的生活空間則是自然線條構成,較重情感。

  「不過」,他說:「近五十年來,西方由於高度工業文明產生的種種公害、單調與苦悶,使他們慢慢從東方的生活美學中尋找答案;建築師恢復人性的考慮,人們也開始將藝術家請出來,共同設計美好的環境,純粹美學使逐漸走上實用美學。這正是今日景觀雕塑、環境藝術日漸受重視,普及各地的原因哩!」

  第二度進大學的楊英風,終於在就學二年後又因來台成親而告中斷,緊接著大陸淪陷,他只有定居台灣,並再次考入師大藝術系。當時楊英風除了畫油畫、國畫、作雕塑之外,經常流連於南港中央研究院及台中故宮博物院,期深入了解中華文物,擷取優美圖紋來豐富自己的創作領域。劉真校長因為欣賞他的雕塑作品,曾破例撥給他一間教職員宿舍作為雕塑室,一度因生活不安定而中斷雕塑工作的楊英風,至此更能從傳統中吸引養分,從實踐中促進心得,逐漸拓展他的創作了。國內首次建築與雕塑結合的作品是楊英風一九六一年為台中日月潭教師會館所作的大型雕塑[自強不息],以後陸續有土地改革紀念館的銅浮雕、國賓飯店的地下室浮雕、梨山賓館前庭的噴泉雕塑,以及許多人體、頭像,或木板、銅鑄的抽象作品。

  民國五十一年,楊英風被輔大校友選為到羅馬答謝教宗協助輔大在台復校的代表;愛好雕塑的楊英風到義大利之後,從預定的半年時間延長至三年,後又就讀羅馬藝術學院與羅馬徽章雕刻學校。歐洲本是孕育藝術家的溫床,那許多流傳不朽的雕塑作品,那整個環境散發出一種古典的,人性的尊嚴,這種氣氛使他在深切了解西方的雕塑與建築觀念之餘,更堅定對中國雕塑的信心,他說:「中國的基本文化建立在宇宙觀上,從宇宙內在生命的認識上再建立個人的人生觀;所以中國雕塑是非寫實的,象徵、抽象、而有力量。」當時,歐洲的新建築已逐漸領悟考慮人性與美學,建築師、藝術家都出來擔當保護生活空間的重任;這種傾向也使楊英風更相信中國傳統藝術家即造園家,及藝術產生自日常生活的生活美學觀念。所以,他不僅研究雕刻,更研究建築;不僅沈浸於西方文明中,更激發起將雕刻美學應用到生活空間,賦予東方色彩,創造獨特東方生活環境的決心,這便是他所謂的「從突破裏回歸」。「遺憾的是當西方從我們的生活美學中探尋改變之際,國內藝術家反而執迷於西方人已逐漸拋棄的純粹美學觀念,不屑參與社會活動。」楊英風表示。

  為了探索適合臺灣地區表現的特殊造形與材質,回國後他即於一九六四年加入花蓮榮民大理石廠的工作行列,仔細觀察這塊當時尚保持原始風貌的山地。他深入工地,從大理石的探採到用途分配,不放棄尋找任何有特質的景態,不放棄觸摸每一塊石頭的機會。那高聳峻峭的山壁,那巨大冰冷的石頭,流露出質樸率直的力量,無憂無懼無動無靜。這些都深深吸引了楊英風,他認識了它們的堅定卓絕,浩然挺拔,也看到了大自然景物在地球上生長的原始景態;於是大理石優美的岩層圖紋,它所象徵的堅固、樸實、自然與「臺灣性」,提供他創作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感與材質來源。譬如大理石的[太魯閣]雕塑、[開發]景觀雕塑、一九六九年製於花蓮航空站的壁雕[太空行]、一九七○年位於機場大門的大理石作品[大鵬];甚至一九七一年為黎巴嫩貝魯特國際公園設計的[挹蒼閣]、一九七二年銅鑄模型[起飛](現置於良友工業公司辦公室的大型雕塑)、標示關島未來拓展性及港埠特性,高達八十七公尺,鋼骨水泥混合當地石塊的景觀雕塑[夢之塔]及另一座青銅作品[太魯閣]等等,都可看出他怎樣從開發東方造形與材質進一步轉變成創造整個都市環境的想法。

  一九七一年楊英風為新加坡設計一個景觀雕塑模型[新加坡的進展],擬以鋼筋水泥混合當地石頭來建造,位於新加坡一個「未來市中心設計」的一百公尺寬的馬路邊。以單純有力的線條,聚合而變化,散出一股彷彿由地殼中壓擠、迸射出來的力量,堅實、巨大、懾人心魄;正如新加坡在複雜國境中,力爭上游所作的努力般。一九七二年他應新加坡政府之聘,以六百噸的白大理石去整理與中國文化關係密切的「雙林寺」庭園,並著手「文華大酒店」的美化工作,完成[玉宇壁]等一系列浮雕作品。一九七三年完成現立於紐約金融區東方海外大樓(貝聿銘設計)的景觀作品QE門,對這紀念海上學府伊麗沙白皇后號沈沒悲劇的作品,楊英風採用不鏽鋼的,與QE形狀相吻合的方圓造形,調和虛實、剛柔、靜動與曲直,配合路邊挺立的排樹,達成中國式現代亭園的構想。

  楊英風表示,在外國作景觀雕塑要同時兼顧中國性與地域性。中國性即以中國文化特質為根底,表現出東方的造形與思想;地域性則指配合作品當地的材質、民情、自然環境等,使其真正實用且美化當地。因此無論在臺灣、新加坡、美國或黎巴嫩,楊英風不僅親赴當地探訪實際景觀,更覃思冥索尋取適合當地表現的方式;而因為他本身是東方的、中國的,所以無意中流露出獨特的理念。

  「重要的是觀念」,楊英風說:「無論一般雕塑或景觀雕塑,藝術家應能接受新剌激、新材質、新環境、新思考的挑戰,這也正是目前雕塑與建築配合,注重美化整個立體空間的趨勢下,藝術家必須承擔的責任。」

  今年美國史波肯的萬國博覽會,在標示「慶祝明日的新環境」的全人類大結合之下,楊英風以四萬片表面類似貝殼花紋的白色三角形膠塊,塑成[大地春回],三棵枝葉茂盛的大樹向上生長及延伸,包圍著六角組合的「日」形圖案。他說:「太陽是大自然光與熱的最重要資源,樹木則象徵自然界萬物的繁衍與生長;把樹木帶進建築,表現與自然結合後恬淡寧靜的情境,這是中國在美化環境中幾千年來所強調的,正與今日世界追求環境改善的大目標相吻合。」

  經常終年風塵僕僕於海外,在戶外與工作人員共同合作的楊英風,自美國回來後兩鬢添增幾許白髮,頭似乎顯得更禿了,而且依然那樣奔波和忙碌。目前他一心懸念的是如何多培植年輕一代的立體美術家,結合建築師、美術家共同來改善臺灣的生活環境,發展具有臺灣特性的空間形態。誰說成功的代價不是比一般人更多的辛勞、深思、探尋,以及對世界人類的關心換來的呢?
文章出處
原載 《雄獅美術》第41期,頁78-85,1974.7.1,台北:雄獅美術月刊社
關鍵詞
藝術家專欄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7卷:研究集II
頁數: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