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五月四日－週末的史波肯河上，萬人雲集。上午十一點十五分，尼克森夫婦已經站在舞臺中央了。他們面帶微笑，徐徐向群眾點頭，在場的貴賓有商務部長、參議員、眾議員，和各國參展的重要代表及委員們。這是七四年世界博覽會的開幕典禮。天空驟然飄飛起數以萬計的彩色氣球，五花十色的烟火在其間燃爆，一千隻訓練有素的鴿子直衝雲霄，樂隊奏曲，群眾歡呼鼓掌，一切是盡其所有的那樣美麗、壯觀、新奇和充滿希望。一項可稱為是具有良知的世界博覽會就這樣開始了。」五月十五日，剛從博覽會飛回來的楊英風教授興奮地告訴筆者那些在回憶中仍然鮮活如新的盛況。楊教授是這一次美國史波肯世界博覽會中華民國館的景觀美化設計人和建置人，他在會場率同三位助理技術人員工作了一個多月，完成了中華民國館的美化工程——包括館壁及館頂的浮雕：［大地春回］的按裝以及館內進口處「鳳凰屏」的製作。
　　
　　「這次的博覽會主旨是人類的環境改善，它有一個鮮明的主題是：「慶祝明日的新鮮環境」，它關切的目標乃是環境，以及人類和大自然的關係，跟以往歷次的博覽會比較，它算是形態和性格最突出的一個。它預備在為期半年的活動中，探討一連串與人類生活環境息息相關的各種問題：如人口控制、生態循環、自然資源和能源危機等論題。」

　　這次以半年為期的博覽會（從五月四日到十一月三日），事實上是一項世界性的首次環境博覽會，誠如楊教授所強調的，它是很特殊的，跟我們所熟知的過去任何一個博覽會都不同。從倫敦海德公園水晶宮博覽會到日本大阪的萬國博覽會，較重要的博覽會已經舉行卅八次之多，但是只有一次是以環境為主題的，它希望藉這個起步，大家開始真正為尋求一塊沒有污染的土地，適合人類快樂生活的新環境而努力。

　　楊教授繼續說著這個不太尋常的博覽會：「史波肯是美國西北部的一個邊境都市，人口約有十八萬，起初很多人懷疑這座小城是否有能力擔當這項大課題的研究，因為被選定做為會場的一百英畝史波肯河道區原是一個被忽略而未經開發的區域，以前是一個鐵路調車場，堆積著廢棄的軌道和車輛，散佈著一些破舊的倉庫等等。但是儘管它有多亂，博覽會的委員們還是決定它就是最適合的會場預定地，因為這一來倒是提供了一個重整當地景色的機會，而對於解決現代環境整建，河川、空氣污染等問題，更是提供了一個實驗改進的場地。再說，史波肯地區是美國西北太平洋附近最具有風景特色的地區，遊客在二三週的時間內，可就近遊覽黃石公園、哥倫比亞河谷、俄勒岡火山口和大深谷壩等等風景名勝，這是就觀光價值的考慮而言。但是重要的還不是這些，而是史波肯河區本身就儲備著大自然優美的條件，只是欠缺整理和關切而已。現在，經過一番整理，河岸區及河中的淺灘、島嶼、瀑布之間，已經是花木扶疏、飛瀑流泉相映成趣的人間樂園了。我所以特別強調它這個變化面貌的過程是想說明環境的再整理是必須依賴通盤性的計劃和決心，任何髒亂，任何死角都是可望消除的。

　　因為博覽會有這些特殊之處，第一批的參觀群在開幕兩個月之前就到達了，大約有四萬人之多，他們是來參觀正在建造中的博覽會的。依我的觀點看，瞭解它的建置過程遠比看它的完成面貌有意義。因為我是一個景觀藝術工作者，知道一條河川如何清潔遠比看一條已經清潔的河川重要得多，是不是？所以很多人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提前來到的，他們之中不乏環境問題的專家學者，他們可從中學習，或者提供經驗，並且還可能參加討論會，所以在這次博覽會，研究勝於展示，這已是它的特色之一。

　　但是，這不是說在這次博覽會中沒有娛樂和遊戲的成份，相反的，娛樂和遊戲是相當被重視的，而且若干娛樂設施是準備永久使用的。耗資一千一百五十萬美元的美國政府館就是一座戲院兼展覽的綜合體。而華盛頓州館內也有一個可容納二千七百個座位的歌劇院。因此在開幕到閉幕的半年期間，日夜都有多種的娛樂節目在進行著。喜歡交響樂的，可以聽到來自費城、洛杉磯和克里夫蘭的美國三大愛樂交響樂團的精采演奏。年輕人可以盡情的享受爵士音樂會、搖滾樂、鄉村歌曲。還有歌劇、戲劇、芭蕾的表演，甚至雜耍特技都飛上舞臺。

　　其中有一個別出心裁設計的娛樂園，是由一種維多利亞時代型的煤氣燈照明的，充滿神秘古老典雅的情趣。一種高空電車可以載客人直接馳入河谷，穿越過史波肯河中瀑布翻騰的水浪。有意義而又配合大環境特點的各種玩耍花樣真是應有盡有。

　　說到吃的，那是少不了的一個吸引人的項目。許多從各國請來的廚師領班，他們各懷烹調絕技來到會場大顯身手，供應各種精美餐點，以饗吃客，不讓漢堡牛肉餅和熱狗專美於前。此外還有四十七種食物供應站及九個全天候餐廳供應從比利時的窩福餅到墨西哥的軟麵包等等富有地方特色的餐點。其中法國餐館是可以用博覽會的入場券換得一份試用食品的。

　　至於參加展出的國家，有中華民國、美國、西德、加拿大、菲律賓、蘇俄等十二國，另外還有世界性的大企業公司如：波音、貝爾、通用汽車、奇異電器、柯達、福特等也參加展出。他們各自提出維護環境的方法和構想。」

　　中華民國館是一座雪白的建築物，呈一摺扇面自前向後展開，前低後高。這個基形是依據大會整體性的規劃要求，以六十度留為建築設計及發展的高度。楊教授受委託把這座白色的扇形館加以美化，造成中華民國館獨特引人的況味。美化這件龐然大物而又不違背大會的種種規定是件頭痛的工作，最重要的還要從中表現一個主題，說明中國人對環境整理的理想。然而楊教授首先確立一項觀念的運用，在這項觀念的統一支配下，加上運用材料、美化的題材便很快地完成了。這項觀念是：人生於自然，必屬於自然，終歸於自然。這是中國人傳統的哲學理念──「天人合一」的現代式解說，也是大會所堅持的信念。楊教授給美化後的中華民國館一個清新美麗的名稱叫：［大地春回］。

　　「博覽會開幕之時，正當春盡夏初之際，萬物欣欣向榮，所以用大地春回來象徵它。」楊教授解釋這名稱的意義。

　　「［大地春回」是我作在館壁館頂的浮雕的總稱。浮雕雖然是抽象的線條，但是還是看得出來一個大概的形象。館頂是一個象形的「太陽」，其餘是「三棵樹」的生長及延伸。太陽是青天白日的象徵，也是大自然最重要的光與熱的資源，是生命成長繁榮的要素。三棵樹代表我國立國之本的三民主義，樹木更是自然界繁衍生長的象徵，是環境美化中不可缺乏的素材。把樹木帶進建築，表現與自然結合後的恬淡寧靜的情境，這便是中國人在環境美化中幾千年來所一貫強調的特質，這種特質在當今人類生活環境謀求改善中尤須予以宣揚，所以我把這種中國人的體念用［大地春回］向外國人推介。『日光照大地，林木吐芬芳』是大地春回後才有的情景，更是博覽會所盼望達到的理想目標。」

　　這樣的中華民國館在環境為主題的展示中就顯得相當特殊，因為它在外形上就說明了一個改善環境的原則：「與自然結合，運用自然的特質。」與大會的主題：「求取工作、遊戲和生活與自然和諧並進」相互呼應。

　　至於博覽會為何選定環境問題做為展示主題的研究，楊教授的解釋很簡單，他說是基於「需要」。
　　「是的，環境博覽會的誕生不是偶然的，它是在人們迫切的安排和期待中產生的。因為人類的生存正在飽受環境問題的威脅，當然這些危害人們生存的險惡現象也是由於人類自己的粗心和漠不關心所造成的。通常我們所知道的公害問題就是環境問題中的一大部分。像空氣、河川、海洋、土壤的污染、野生物、海洋生物的大量死亡等等。這些問題總括起來說，就是大自然本身遭受到嚴重的破壞；自然本身無法應付那些不斷侵入空氣和水中的有毒化工廢物的清潔工作，而停止了它們正常的功能、或者被這些毒素所污染。那麼人再吸入它、食入它、接觸它，譬如透過空氣、飲水和食物，人類的生理器官也遭受污染，生命就遭受威脅。這樣看來，環境問題就等於生命存續的問題，每個人都會關心它而且都應該關心才是。

　　今天，種種公害和自然的破壞，已經到達不能不解決的地步，所以環境博覽會適時產生，就是來應付人類這方面的需要，幫助人類重新建造一個美好的環境，重新回到自然的秩序中去生活。

　　在美國館前有一則大標題寫著：『不是地球屬於人類，而是人屬於地球』（The earth does not belong to man, man belong to the earth）實在是一則引人深思的警語。是的，人類以為地球上的一切都屬於人類，都可以任由取用，都可以去任意改變，人們忘了地球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不是可任意改造的，當人們取盡用盡地球的一切，並且也改造了它應有的秩序，人們也等於槍殺了自己在地球上生存的生機。為了自己的生存，人們應當覺悟他是屬於地球，應該順應這個唯一的地球。在這裏，地球就是自然。歸根結底，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瞭解大會的主旨在於導引人們重視自然，重整自然，使它恢復原有的面貌與功能，之後人們才能獲得安適豐富的生活。」

　　「當我站在會場，參與這次的集會，實在很感動。我感激人類在此時此刻做了這樣慎重的深思與檢討。我看到中華民國館閃耀在陽光下的浮雕，我確信『日光照大地，林木吐芬芳』不是一個夢想。我看到美國館前巨大的標題『不是地球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我確知人類確實找到了一條快樂生活的路——由人間通往自然的路。我從臺上看到臺下，我也從現在看到了未來。」

原載 《遠東人》第6期，頁111-117，1974.6，台北：裕民股份有限公司

美國史波肯世界博覽會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7卷：研究集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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