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蔭鼎的畫外故事
序、評論1979/03/01
一、憶「豐年」
  我和藍蔭鼎認識是在光復之後的兩年,那時我剛從大陸回台灣,在台北期間有次機會拜訪他,藍蔭鼎是宜蘭羅東人,我們正好是同鄉,因此談起來相當愉快。他十分健談,對人亦極親切,我請教他藝術方面的問題,他都能不厭其詳地告訴我;所以在師大求學期間,我一有空就會去找他。我和他關係最密切的時期是在「豐年社」一起工作時,下面我將談到「豐年社」的創辦經過。

  民國卅八年政府剛遷來台灣時,美國國會曾經撥一筆款項幫助台灣經濟建設。這時候藍蔭鼎認識了一位美國新聞處的職員,他的中文名字叫許伯樂,許伯樂不但會講日語,本身也很喜歡美術,是個業餘的木雕家。他在一次畫展看到藍蔭鼎的作品,進一步認識藍蔭鼎這個人,兩個人一見面就談得很投機。後來許伯樂從藍蔭鼎的談話中,逐漸瞭解繪畫和台灣農民的生活。藍蔭鼎非常關心台灣的農民,因為他出身農家,所以他的畫總是表現農村的景色,觀其人再觀其畫,他認為藍蔭鼎是個具有民族性格的畫家。

  當時美援大部份用在國防方面,雖然農復會也曾利用美援幫助農村建設,改善農民生活,但是藍蔭鼎認為這樣做並不夠,必需提高農民知識,傳授農業基本技術,農民生活才能獲得全面改善。他提到日據時代發行的幾份農民刊物,對農村經濟發展有很大的影響。後來藍蔭鼎按照自己的構想,擬定了許多計劃,這些計劃透過好友許伯樂轉遞給美國政府,即藍蔭鼎想辦一份農民雜誌的理想,後經國務院同意,於是批准了這筆經費。農復會知道以後,隨即提出異議,認為這件事情可由農復會來做,在這種情況之下,「豐年社」遂併入農復會,成為農復會的一部份,專辦農民雜誌。對於藍蔭鼎來說,本來可以大力發揮的一本專門雜誌,現在變成農復會的附屬刊物,雖然作法上會有所不同,但他本人並無所謂,至少這個計劃是實現了!

  民國四十年,「豐年社」正式成立,雜誌名稱「豐年」,每半月發行一次。在成立之前,藍蔭鼎邀我一起參加工作,他任社長,我任美術編輯。這段時間雖然有接受美援,但在創設期間事務繁忙,可以說工作得相當辛苦。我們經常連袂下鄉訪問農民,希望瞭解農民的生活、想法和風俗習慣。這段期間我天天和藍蔭鼎生活在一起,他的一言一行我瞭解得最為清楚,他不僅到汽車能行之處,並且深入山川民間,考察疾苦,將之報導在刊物上,以藝術家誠懇的本質去為廣大的農民服務,這種精神不僅在過去,就是在今日也很少見到。

  我在「豐年社」前後工作了十一年,藍蔭鼎做了兩年,因為理想與實際的差距而離開。離開以後,他的生活曾一度發生困難,僅能靠賣畫為生。後來許伯樂把「豐年社」的創辦經過向美國報告,國務院因他在工作期間表現良好,加上他本身在繪畫方面的造詣,於是邀請他到美國訪問,這種情況在當時台灣的畫家來說,的確是很特殊的!

  訪問期間,美國友人一方面為他安排畫展,一方面為他印行專輯,代銷畫冊,所以這樣做,不僅是因為他的畫好,實際上是受其人格感召的緣故。他的畫最能代表典型的台灣農村,畫得好壞暫且不論,但他畫裡的境界無疑就是他從小生活長大的境界;他的畫是從他的人格、思想出發,並且是一種帶有宗教家性格的表現。

二、曲折的學畫過程
  在「豐年社」創辦初期,因為工作關係,我們每個月都要下鄉一次,一去就在鄉間待上半個月。藍蔭鼎總是隨身帶著畫具,有空就舖紙寫生,偶爾也為雜誌畫畫插圖,筆觸生動,極獲讀者的喜愛。他的畫都是以農村為題材,農村就是他的生命、他的生活,這原無可厚非。但是他筆下的農村,多少具有一種懷古的意境,一種鄉愁的抒發,譬如出現在他畫面上穿旗袍的女人,事實上已經不存在當時的農村社會。藍蔭鼎對於現代繪畫一向持反對的態度,他始終堅守著他的風格與技法,造成這種性格的原因,或許要推溯到他早年的出身經歷。

  據我所知,藍蔭鼎的父親是羅東世家之子,母親是偏房,他從小與母親住在外面,母子相依為命,生活極為艱苦,在這種坎坷的環境之下,很自然地養成他力爭上游的心理。或許是機緣使然,有次石川欽一郎到羅東寫生,發現了藍蔭鼎的繪畫天賦,便將他從鄉下帶到台北師範學校,並進入「大稻埕洋畫研究所」學畫,作品參加「臺展」曾屢次入選。後來因石川的介紹入台北一女中、二女中任教,並利用暑假期間到東京美術大學補修學分。由於藍蔭鼎沒有經過正式的師範教育,加上他獨來獨往的性格,在當時留日回來的畫家不見得能找到工作的情況之下,他僅憑著小學的資歷,卻能躋身於最高學府教員之列,難怪有人要誤會他向社會權勢妥協了!

  事實上,石川所以願意推薦藍蔭鼎到一女中任教,是因為他反對日本對台灣的殖民政策。石川曾經留學英國,受過西歐文化的洗禮,基本上他醉心自由,尊重人權。他為了修正帝國主義者的自大,所以塑造了藍蔭鼎,他要日本人改變自己錯誤的想法。在這種情況之下,藍蔭鼎除了本身得具備實力之外,他必需保持強烈的民族精神,他的行為必需一絲不茍,完全站在中國人的立場,對日本帝國主義做不斷的修正。這種修練的過程,使他的人格日趨偉大,但也使他無法對抗台灣畫家的諷刺;事實上他對這些並不在意,因為這些問題比起他個人面對的民族思想觀念衝突的問題又太微不足道了!

三、生活、藝術、宗教的結合
  客觀的來看,藍蔭鼎一生的遭遇十分曲折,由於他做事誠懇,思想單純,他才能以一連串的人事關係為基礎,實現他的理想與抱負;如果不是遇到石川提拔,如果不是遇到知他的許伯樂,也許他今天的成就又不同了!

  台灣畫壇一直對藍蔭鼎的為人存在著誤解,認為他愛唱高調,認為他獨善其身,甚至懷疑他的成就。事實上,藍蔭鼎的工作環境不允許他再回到過去,三五畫家在波麗都談文說藝的情調,他已經失去那種機會了!一般人對於他的誤解乃是因為沒有機會接近他,這或許和他的生活方式與宗教信仰有關:

  他永遠不收學生,他認為畫家不一定是個美術教育家,真正的畫家和美術教育不同,畫家沒有義務也沒有權利負起教育的責任。這是一般人誤會他的原因。但是你若有機會進入他的家庭,觀察他的生活,就可以瞭解他熱情直爽的另一面,他事母極孝,夫妻相處和諧,對待朋友也很友善。

  我跟他交往那段期間,深深覺得他為人的誠懇,是個腳踏實地做事的人。這種氣質來自他的宗教信仰,他是基督教長老會會員,所以言語、行為各方面都極有分寸。他的人生觀和民族性格對我影響很大,在為人處世方面可以說是我的老師。雖然我們對美術的看法不一致,譬如他反對我做抽象、寫意的作品,他覺得現代美術遙不可及;但我始終佩服他的人格,佩服他數十年如一日,專心一志投入繪畫的精神。

  至於畫家對他的誤解,我相信總有澄清的一天,這種澄清愈早愈好,站在本國的立場,對於一個畢生孜孜於繪畫,成就有目共睹,在國際間普遍受到推崇的畫家,他的價值是應該予以肯定的,他的榮耀也就是我們的榮耀。

  在我認識的朋友當中,他是唯一能將生活、宗教、藝術三方面結合的一個好榜樣。從「豐年社」同事期間,他對農民所做的各項協調工作,及至擔任華視董事長期間,開闢了「今日農村」、「空中教學」等節目,可以證明他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他始終念念不忘實踐他的理想。瞭解了他的為人,再去看他的畫,才可能有更深一層的體會。

  我一向認為,藝術家的畫就是他的生活,藝術家所畫內容就是他生活的內容,看了藍蔭鼎的畫,更令人覺得他的藝術和生活是一體的。從這一點,我們可以反省自己的創作態度,作品是否從生活裡湧現出來,真正的藝術品是從畫家的人格和生活出發,只具備表面技巧的作品是不會有生命的,而藍蔭鼎的畫告訴我們如何去追求一種真善美的境界。
文章出處
原載 《藝術家》第8卷第4期,頁28-32,1979.3,台北:藝術家雜誌社
關鍵詞
藍蔭鼎、宜蘭、豐年、農復會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