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之華
序、評論1967/03/14

  沒有電話約時間,沒有介紹信,門響的一刻,他沒有被期待的出現,還有他的妻子。
  瘦小,相貌平平,挽著兩隻包袱,然而光彩將來自那裏。
  隨著兩隻包袱緩緩的解開,我的眼睛迫不急待,我的情緒漸漸高昇,似乎這個人將給我看一個不好公開的秘密。
 
  [玩沙的女孩]蹲踞著,低垂著頭,併攏著腳,拙壯的身手在簡單的衣著下,透出簡單的喜悅與羞怯,臉部出奇的沉靜與滿足。這是朱銘刻的自己新婚的妻子。朱太太不好意思的笑說:「不好看啦!」
  我驚訝於他的刀法,是那麼斬釘截鐵,線條是那麼流暢的進出於整塊木頭的紋理之間,造型與氣質又把握得那麼柔順謙和。
  另一包袱中是朱銘母親的半身刻像,刻得很小,但是一點都不減少朱銘想說的話。木質粗糙處,是一生辛勞的銘記。細緻處,是慈祥的內心光輝。

  不知是否巧合,朱銘選擇了一生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同來陪伴他跨進一生最重要的試探:做一個藝術家,或者,只能做一個匠人。
  他坦誠相告,要做我的學生,真怕我不收,因為自己真是「學識淺薄」等等。朱太太也跟著一齊要求,說:「三年全家的生活費都準備好了,好全心學習。」後來我才知道,當時朱銘在木刻工藝品方面,已經開出自己的天地,工作應接不暇,收入頗為可觀。他願犧牲那垂手可得的利益,重過「學徒」生涯,並且太太也願意,令我深深感動,這點「求師」心切,多年來,我只有在他身上看到。

  其實,來到我這裡之前,他已經很好了,我知道能給他的並不多。起初,他想放棄木刻,跟我一樣搞泥巴、鑄銅鐵。我告訴他:「你的刀法非常好,你這行這樣程度的並不多,已經慢慢脫離工藝的範圍,再研究一下,就可以很好了。至於其他的泥巴銅鐵,可以試試,當作過程或練習,盡量用功在木頭上。」這個人從不肯輕易相信自己,這下才死心踏地的刻他的木頭。

  我想,這是我教給他最好的一課,也恐怕是他所學到最好的部分;認識了自己,肯定了自己。
  他每天一早來,就直接幫我工作,隨時我把工藝品與藝術品的差別點出來,以及告訴他如何簡化「形」的造作,增加「神」的內蓄。他也看到我整個生活,並且介入,這點很重要,在工作技巧外,他瞭解了我的整體。之後,我到新加坡、日本工作,都帶著他。多看多做,他對自己更有信心。

  沒有多久,他又「出師」了,但卻沒有「出頭」。他默默回到板橋的工廠,一邊經營外銷木刻藝品,一邊雕刻他自己寫意的作品。這期間,他參加了我們幾個雕刻朋友組成的「五行小集」,也提出作品參展。他的突然出現,作品不多,加上大家對木刻的陌生(以為它只屬於工藝方面),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他不急,他知道除了自己埋頭苦刻以外,其他的打算都無效。在鄉村長大,寂寞、孤獨、安靜,進出他的生活如空氣,他習以為常。看作品一樣一樣排列出來,他覺得十分自由自在和自足。

  由於直接從民間以技巧傳習為重的木刻工藝品開始,朱銘的創作題材,其大半不離民間家喻戶曉的傳說、戲曲、故事。就這方面而言,他表現的極為紮實美好。還有,就是他身邊的人物:太太、母親、孩子。他身邊的動物:水牛、雞群、老鷹,也都是他作品的血脈。它們堪稱極為圓熟完美,原因是,技巧以外,它們有根,那根深入朱銘三十八歲的生命與生活,那生命與生活又有一大部分屬於台灣鄉間龐大百姓的希望與悲苦的一面。

  今天,儘管大家如何讚賞喜愛他這般作品,朱銘還是又開始不肯相信自己起來。「做多了,總是會做煩,有形,就有限制,我難道不能完全抽象的嗎?」
  對於他這個老是不忘懷的問題,許多關心他的朋友經常跟他爭辯得面紅耳熱。

  我建議他暫時丟開這個問題,去研究研究太極拳,一方面對他略為孱弱的身體有幫助,一方面有助於他探索中國文化的精奧處。特別是關於後者,我覺得對一個藝術家很重要。中國文化的天人合一至理,是我們整個民族的根,歷史的脈,一個藝術家要能吸收到這層面的養分,才能真正長大成熟。朱銘,限於從前的學習過程與範圍,如今這方面的基礎有待加強。而不是表面上論抽象與具象的問題。

  實在說,在目前相當程度的西化大環境中,很難在生活中接觸到中國文化的真義,而光在博物館或書本上研習是不夠的。太極拳與其道理,倒是目前比較能與日常生活結合而具有中國文化特質的「東西」;可以在生活中練習它而不佔太多空間。是為人的「小自然」與「大自然」溝通的導體。它模擬動物的多種攻守姿態,把人拉回原始年代面對假想的自然現象做應變的活動。它講虛實、軟硬、屈直、收放、取予、動靜等一切相對狀態之間的調和關係。它促使個人把生命活動的韻律去搭上宇宙自然生命運動的韻律。總而言之,它是一條簡易的走回自然之路。

  我一直認為「自然」本身就是最完美的藝術品,人們不信,也看不見,藝術家的存在非製造「美」,而只是做個導引體,帶人們注意自然,享受自然。是一個喚醒者,以其人力加諸於自然物來喚起人們去看原始自然所造成的物質:一草、一木、一樹、一石,都有自身的完美。

  如今,朱銘已經研習太極拳,並刻作了一系列名為「功夫」的作品,說是趕時髦也沒關係,不為過。
   雕作的部分愈少,形態愈丟棄,刀法愈精準,勁道愈自如,木質愈透視,精神愈凝聚,也就愈成熟愈近「自然」。然而如何「愈」而不「越」(不「過」也)是下苦功之處,相信也是朱銘一直在努力的事。

  朱銘,一直沒有接受正式的美術教育,能確切地在刀下表現木之光華,和自己生命的軌跡,除非他原本就具有這等天賦,內心有這等需要,否則他不可能這麼完美的從工藝的圈子爬昇出來亮就他自己的光華。
文章出處
原載 《朱銘  放牛的雕刻家》,頁28-29,1976.3.14,台北:英文漢聲雜誌社
關鍵詞
朱銘、雕刻、拜師經過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55